第11章 夙念囚神,汤池惊遇

夜色穹苍辽阔,望幽踏碎满院清辉,纵身掠向高空。

一身上古神女的流光衣袂在夜风里翻飞,澄澈神性灵力周身奔涌,望幽尽数施展开毕生魂神术法,想要冲破这一方虚妄天地,彻底遁离这片困住望幽的牢笼。

可层层叠叠的执念幻境如无形巨网,笼罩四野,密不透风。

所有磅礴灵力撞上去,皆如石沉大海,消散无踪。

望幽这才彻底洞悉残酷真相 ——

我走不了。

这不是寻常幻境,是玄羿一生孤苦凝铸的执念囚笼。

我被他死死锁在他的方寸之间,挣脱不得,逃离不能。

更荒唐的是,我的来去自由,全然由他一念掌控。

他一念起我,我便万里瞬回,寸步不离他周身。

望幽试着缓步挪移,试图远离这座王府,远离他的气息,可脚步始终被无形力量牵引,只能徘徊在他周身七百步余,半步不得远。

万古神明,一朝沦为凡人执念的囚徒。

无可奈何,望幽只能静静随行,跟随着练剑归院的少年身影。

硝烟尚缠在望幽衣袂之间,方才沙场刀光仍在眼底晃荡。

一瞬翻转,烽烟尽散。

周遭再无嘶吼与血痕,取而代之的是人间温软烟火。

望幽微微眩晕,时空错位,竟辨不清今夕何岁。抬眼,见少年持剑而立,锋芒凝于眉眼。她下意识以为,这是久经阵仗、满身杀伐的将星。

可幻境早已悄然更迭。

眼前之人,尚是十七岁的玄羿。未曾远赴地方任职,亦未曾掌兵统军。那些日后席卷其身的兵戈与权谋,此刻还未到来。

彼时的玄羿,尚是未踏沙场、未经百战的青涩年岁。

无边关风霜磨砺,无刀兵兵刃刻痕,一身皮囊干净得不染半分血腥戾气。

他褪去满是剑风凉意的劲装,入内室沐浴。

氤氲暖雾袅袅升起,裹挟着清雅的浴香,漫满整间厢房。

望幽尚且在屏风外静静伫立,心底盘算如何挣脱枷锁。

下一瞬,他心底一缕浅浅思念浮起。

天旋地转,光影骤变。

望幽甚至来不及调动半分神念,身形便被一股霸道又偏执的执念之力强行拉扯,瞬息之间,瞬移至温热的浴桶之侧。

近在咫尺,毫无防备。

桶中水声轻晃,少年身形猛地一僵,浑身倏然绷紧,被这凭空出现的望幽惊得周身一颤。

抬眸望去,撞入眼底的光景,让望幽亘古无波的神心,骤然掀起滔天涟漪。

少年端坐温水之中,满身月华似的肌肤莹白剔透,干干净净,无一丝旧疤,无半点伤痕。

这是他尚未奔赴乱世、尚未浴血沙场、尚未遍体鳞伤的模样。

常年勤练弓马养出的体魄,绝非孱弱单薄。

肩背线条利落流畅,宽阔挺拔,紧实的胸膛肌理分明,骨肉匀称,是少年武将独有的清劲利落,蓬勃又诱人。

温热的水珠顺着他光洁的额发滚落,淌过凌厉的眉骨,贴着清冷绝丽的脸颊蜿蜒下坠,滴落精致的下颌,没入温热池水。

水雾朦胧,衬得他那张冠绝当世的容颜愈发昳丽惑人。

清冷矜贵的骨相里,混着少年**的野性张力,每一寸肌理都生得恰到好处,勾得人神魂震颤。

望幽活万古岁月,看遍星河苍生,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心慌意乱。

清冷无妄的神心,第一次滋生出懵懂躁动的情愫,似情窦初开,慌乱又无措。

望幽耳尖微热,心头大乱,慌忙转过身去,脊背绷得笔直,不敢再窥半分。

身后水声轻响,是他已然回神,嗓音带着沐浴后的微哑,裹挟着警惕与疏离:“你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望幽背对着他,气息微乱,音色带着几分神明难得的慌乱:“我并非擅闯,是被你的执念困入幻境。我是上古神女,是你残魂执念,强行将我拽入你的浮生岁岁之中。”

字字真切,句句属实。

可少年心性多疑,半生谨小慎微,早已习惯人心险恶、世人算计。他半点不信望幽的所言,只当望幽是敌派奸人,巧言诡辩,意图近身暗算。

下一瞬,温热的池水哗啦作响。

他毫无遮掩,径直从浴桶中起身,挺拔修长的身形全然展露,带着少年滚烫干净的气息,步步朝望幽逼近。

望幽心神更乱,慌忙出声制止,语气带着几分溃不成军的恳求:“你别站起来!速速坐回水中!你这般模样,我…… 我受不住,但请放心,我绝不会伤你分毫!”

他置若罔闻。

湿漉漉的身躯带着温润水汽,缓缓停在望幽的身后,少年清冽的气息将望幽整个人笼罩。

下一瞬,一双微凉湿润的手掌骤然覆上望幽的眼眸,力道轻缓,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他修长的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望幽的腰,将望幽牢牢困在他方寸之间。

少年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带着一丝戏谑,一丝试探,还有全然不信的冷硬:

“既然受不住,便不要看。”

腰腹相贴,眼被轻掩,周身全是他清冽好闻的浴香与少年气息。

万古清冷的神性,在此刻寸寸溃散。

望幽僵在原地,字字无奈解释:“不是我不愿走,是你的执念囚住了我。是你,每一次想起我,我便会被强行拽回你身边,寸步不离。”

身后的身形骤然一滞。

他覆在望幽眼上的指尖微微收紧,语气染上几分凌厉的威慑:“满口胡言。再敢妄言诓我,信不信我即刻掐死你?”

望幽被他禁锢在怀,逃不开挣不脱,只能服软轻声:“我不说了。你先放手,我慢慢退出去,你莫要再心念于我,我便不会再骤然现身扰你。”

他沉默良久,掌心的温热迟迟未退。

“你如何知道,我方才在想念你?莫不是猜的?”

望幽垂眸,指尖无意识捻着衣料上流转的神纹,心底万般无可奈何。

“并非猜测。”

望幽缓缓答话,声音清浅,带着一丝宿命般的倦怠,“你心中对我满是好奇,一念起落,执念便化作无形锁链。你念想越深,锁链收束便越紧,我的神魂便被拉扯得离你越近,近到猝不及防,直接落至你的身侧。不受你我二人控制。”

屋内水雾寂寂,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

他低声追问,带着难以置信的怔然与探究:“你是说…… 我只要一念想你,你便会瞬间来到我身侧?”

望幽轻轻应声,一字一句,道破这宿命纠缠的真相:“是。你的执念,便是我的枷锁。你念我一次,我便近你一次,无从例外。”

环在望幽腰间的手臂缓缓松开,覆着眼眸的手掌也徐徐落下。

身后的少年彻底怔住,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方才的警惕、戒备、试探尽数褪去,只剩满心的茫然,错愕与不解。

他静静伫立水中,低头反复琢磨望幽方才的话,一遍遍辨析真假,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懂的情绪。

望幽得了空隙,不敢再停留半分,提着凌乱的心神,缓步走出内室。

最终只能停在雕花屏风之外,静静落座。

逃不走,离不开。

从今往后,上古神女,困于凡人少年的一念之间。

他的岁岁浮生,望幽注定,全程相伴,无处可逃。

屏风隔开一室氤氲水汽。

内室的暖香还在缓缓漫出来,方才那一幕惊心动魄的窘迫尚未散尽。望幽坐在屏风外侧冰凉的木沿上,神思纷乱,一身神女衣袂的流光都黯淡几分。

浴桶水声渐缓,玄羿的声音隔着雕花镂空的屏风传出来,少年嗓音尚带着沐浴过后的湿润低哑,还裹着未散的戒备。

又听他再问,字句沉稳,带着王族子弟审度旁人的锐利:“你究竟是什么人。”

望幽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方才望幽坦诚自己是上古神女的身份,只换来他满心猜忌,视她为前来行刺的奸诡细作,再多辩解,亦是徒劳。

屏风之内,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想来他已经穿戴完毕。

片刻,玄羿的身影自屏风的缝隙之后显现大半。

湿发尚未完全干透,几缕墨发垂落在额前,褪去浴中的**,一身素色中衣衬得肩背宽阔挺拔,那张冠绝当世的面容,在残烛摇曳之下,明暗交错。

他目光沉沉锁定望幽,眼底混杂着怀疑、探究,还有一丝按捺不住的好奇。

“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语气已经拿定主意,不带半分玩笑,“那你便留在府中。我会一一验证你所言虚实。”

望幽心头一沉。

“留在这王府,困在他的执念幻境之中,日日随他心念飘忽,他一念起,我便骤然现身,毫无半分神的体面。”

“可我没有别的选择。谁叫我是被他复活的呢。

漫天灵力都冲不破这层由他一生孤苦浇筑而成的囚笼,我逃不出去。”

望幽抬眼望向他,透过镂空的木格,望向那绝世却满是提防的眉眼。

“若是验证之后,证明我所言非虚呢?”

玄羿薄唇微抿,脊背挺得笔直,少年武将的锋芒隐隐显露。

“那我再思量,该如何处置你。”

没有许诺放她归去,没有半分温情。

于他而言,望幽依旧是凭空出现、来历诡异的异物。

夜色沉沉笼罩整座王府。

上古神女,就此被迫寄居在凡人少年的府邸。

往后朝夕,他一念辗转,便是她神魂的归处。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烛火的微光从窗棂流泻而出,漫过廊下青石。

玄羿浴罢而出,换下方才的中衣,一身月白织暗纹的锦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宽阔。墨色湿发半干,几缕贴在颈侧,那张冠绝当世的容颜,在夜色里清艳逼人。

他径直走到望幽的身前,伸手,不由分说握住她的手腕。掌心还残留着沐浴过后淡淡的温热。

望幽被他拽着,脚步踉跄几分,被一路拉向空旷的庭院。

晚风卷着庭中木叶簌簌作响。

“你要做什么?” 望幽蹙眉,低声发问。

他不回头,只淡淡丢下两个字:“跟我来。”

直至庭院中央,他方才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望幽,松开握着她的手腕。抬眼望向沉沉墨色天穹,眼底带着审视与试探。

“你自称上古女神。” 他语调平静,却句句存疑,“那便施展神通。唤来风雨,雷霆落于夜空,让我亲眼见识。”

望幽抬眸望向黑云沉沉的天际,轻轻摇头,衣袂随夜风微微浮动。

“我并非司掌风雨雷霆的神祇。我是上古一位掌管梦与归魂的古神,收纳世间亡人遗留的残梦,收拢众生放不下的执念余魂,不掌天象,不降雷雨。”

闻言,玄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峭的弧度,明显不肯相信。

“世间哪来这般神明。又是你的诓骗之词。”

他眉宇间的疑虑分毫未减,半生身处宗室诡局,早已习惯人人皆有所图,遇事第一念便是揣测人心诡计,“你张口便是幻境、神格,句句缥缈,叫我如何信服。你又拿什么证明,你当真能够收纳残梦?”

夜风掠过庭院,吹起望幽鬓边发丝。

望幽静静看着眼前这一位尚还未经百战、满身戒备的少年将军,一字一句缓缓解释。

“眼下困住你我的这片天地,便是依托我的神力编织而成幻境框架。可幻境之中所有人事,所有过往浮沉,里面的你,你的王府,你的兄弟,你往后将要奔赴的沙场…… 这些故事的内容,却全部由你的执念浇筑成型。”

“神力搭起牢笼,执念填满山河。”

玄羿闻言,身子微微一震。

月色落在他精致的侧脸,他沉默伫立,目光沉沉地打量着望幽。

他依旧不能全然相信,可方才那凭空瞬移的怪事,在心底盘旋不去。

他没有立刻辩驳,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攥紧。

“若是如你所言,一切由我的执念所铸……” 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茫然,“那我所见的一切,究竟何为真,何为幻?”

夜风漫过庭院,树影在青石地上摇摇晃晃。

望幽垂落衣袖,目光有些茫然:“连我自己也参不透身上发生的异变。”

“时至今日,我同样不知缘由。” 望幽轻声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淡淡,“我本是幽都一缕神魂,无形无质,从来没有血肉凡躯。可如今我却凝出实实在在的肉身,会感知冷暖,会心慌窘迫,连我自己都想不通。”

玄羿凝神望向她,月白锦袍静立月下,没有打断,静静听她诉说。

“我猜想,或许和你苦心滋养的那株不死草脱不开干系。”

望幽缓缓道出心中揣测,“你在幽都日夜执念浇灌不死草,机缘之下,我无意间误食那草的力量。上古神魂本就亘古长存,神魂汇入这一份草木造化,便硬生生催生出这一具血肉之躯。”

望幽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手臂,这温热的触感,于万古神明而言本是虚妄。

“神魂是我本来的根,不死草赐我凡俗躯体。可至于我为何会被牢牢囚禁在你的执念幻境之中,连我也寻不到确切答案。”

望幽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神明少见的迷惘。

“我并非全知。你的一生过往,沙场荣辱,宗室祸劫,我也一概不知。此刻才刚刚踏入你的幻境,往后种种,我同样要跟着你,一步一步亲身经历。”

玄羿听完,长久默然。

庭中月色倾泻在他那张绝世的容颜上,少年眉头紧紧锁起,无数碎片在心中交织:幽都的梦境、不死草、凭空现身的神女、不受控的心念拉扯,执念幻化的现实,还有眼前这具凭空生成的神女肉身。

一半觉得荒诞不经,可一桩桩怪事就真切发生在眼前,又叫他无法彻底斥为谎言。

“不死草……” 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眸色沉沉,那是他曾经寄以全部希望,想要唤回族人的寄托,“若是真如你所言,是我浇灌不死草造就你的肉身。那我这份执念,竟还能牵动上古神明。”

他往前踏出半步,目光牢牢锁住望幽。

“倘若一切属实,那你的枷锁,根源竟在我手上。”

话落,他眼底混杂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惊疑,有探究,还藏了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惶然。

他从没想过,也不知后世的自己苦苦求来的一线生机,竟会带来这样一场匪夷所思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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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祀之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