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一人

“你放不下。”许洱决然抬头道。

刑海棠听着,没动,脑袋像是生锈了的零件,再也掰不开,死死垂着。

一桌人沉默了许久。

柳刃望向盘中的糕点,轻轻开口要融化这沉重的冰面:“海棠,我知道你,你从小做事就是非一般得决绝,要拿就拿得起,要放也绝对会放得下,不会回头再看一眼。”她一顿,又望向海棠,“你还记得你高中的时候吗?在好好的理科重点班突然想要转去艺术班,这可让我犯了些头痛,我对着你爸爸的照片翻来覆去地诉说,但终归还是想让你快乐自由。而且我清楚,你选择要走的路我就算是找十头牛来拉你,也绝对拉不住。可是,爱,可以。如果当初我拿你爸爸做说辞,让你体谅体谅他,体谅体谅我,我想你就会放弃艺术这一条道路。”

柳刃说着说着不由有些哽咽,眼中也冒出泪光,她不由感慨自己上了年纪,心也脆弱了太多。

“可是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呢?我舍不得,为什么要用爱去困住你,爱是美好的,是自由的,你的人生也是。海棠,你能不能别再用爱去困住自己了,你爸爸对你的爱不是让你用来后悔自责的,你对断川的爱也不是要让你自己痛苦的。是啊,爱不同于你选择的艺术,难以拿起,也难以放下,难以速战速决,我也无法用这些滔滔不绝就能改变你的心态,我只祝愿你能早日找到方向,早日快乐。”

柳刃总是这样,刑海棠心想,母亲从小到大没对他动过粗,当他小时候看见邻里邻外的小孩被家长打得到处乱窜大哭的时候,他只是被柳刃的三言两语而弄得泪流满面。

现在长大了,知道克制了,眼泪也变得像人一般懂事了,只在眼眶里打着转,就是不落下。

“妈,你就放心吧,我都知道,我现在好多了。”

“好……”柳刃最后应道。

到了下午,刑海桐就先行坐飞机回北京工作了。

晚上刑海棠在自己的房子里给柳刃收拾出来一间卧室,而自己和许洱睡在一张床上。

两人躺在床上,关着灯,洁白月光洒落,侧头就能看见彼此侧脸的剪影。

两人三三两两聊了许多在高中、在英国时的趣事,颇有玻璃渣里找糖吃之感,笑声不止却仍覆盖不住内心的苦涩。

许洱顺着刑海棠也逃避着时断川这三个字。

有些事情反复提,也就没意思了。既然刑海棠说他都知道,那许洱觉得自己也不是说两句就能助他一把力的。

但不知不觉到了后半夜,刑海棠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时断川、他——回国了吗?”

刑海棠现在连时断川有没有回国都不知道,因为他不敢看一点儿关于七医的事情、关于时断川的事情,也不敢猜测。

许洱没有露出惊讶,只是沉沉叹出一口气,然后才道:“回了。”他对于这种弱智问题,却没起丝毫挑逗的心情。

“……那、挺好的。”

许洱翻了一个身,背对着刑海棠,“其实你这样也挺好的。”

“什么?”

“这样啊,你放不下时断川就放不下吧,心里有个人也踏实一点儿、充实一点儿,活着能有个盼头。想要就要得到,也不是你现在的风格了。”

刑海棠没有说话,高中时期的他就想要拼了命地证明,证明他对时断川的爱就是纯粹的,不是因为对父亲的执念。

现在也是,他放不下时断川,不是为了什么让自己内心充实,他不是什么没了爱就活不下去的人,更不是为了打造什么深情人设,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他爱他。

想到这里,刑海棠不由觉得自己太招笑,太怀疑人生,为什么爱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杀伤力却如此之大,搞得他像在川水上颤颤巍巍地漂流,心脏永远落不到实处。

“我希望他需要我,”刑海棠没来头地冒出来这一句话,“我多么希望他需要我,那么我就可以有价值地、有一个必须要得到的理由呆在他身旁,让他依赖我。可是我又怎么可以那么自私呢?时断川是一个人,他有独立的思想,他有野心,有自尊心,我不敢相信七医是他吃了多少苦,弯了多少次腰才走到现在的。许洱,时断川现在事业顺利、平安快乐就好,我就这样静静看着他,我就幸福。”

是啊,他刑海棠现在已经不是十七岁了,如今又正式踏入二十七岁,果断,也早已不是他的代言词。

他必须要承认,他对这份爱他无法拿得起,也无法放得下。

那又如何呢?

空气寂静了许久,许洱才道:“我觉得他需要你。”

刑海棠自嘲似的笑了一声,“以前可能需要吧,毕竟我作为一个知名设计师,但是七医走到现在,多少人争先恐后想挤破头进去?还缺个我?”

“刑海棠,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我说的不是这个需要。”

“那你想说什么?什么需要?是他身体上的吗?我把他满足地下不来床?还是他心理上的?要反反复复去找心理医生开药?!”刑海棠情绪激动,但已经在努力压抑,可内心的鼓还是嘭嘭嘭震颤个不停。“我的问题,许洱,是我把他逼成这样的。你知道他当时为什么没有随家人去美国留学吗?是因为我,因为躲我。”

空气太安静了,刑海棠那一丝轻微又小心翼翼的抽泣声像针一般刺穿许洱的耳朵,他却只能开口道:“好。”他感觉到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是多么得无力。

接下来的几天,刑海棠又带着许洱和柳刃到处体验玩乐。他也算是解开了心里的结,不再去勉强自己一丝一毫,柳刃看见他这轻盈的样子,内心安心了太多。

但许洱却不是,他总感觉刑海棠现在的轻盈总会在一天,在一个转折点而破碎、而崩溃。

几天后,刑海棠送走了她们俩,回到家后又莫名其妙一股内心的空落落。

他把他们送来的几大包东西拆开。

刑海棠可谓是边拆边笑,各种各样的积木,一眼便知道是谁带来的,还有各式各样的糕点,又是谁买来的。

他一边嘴里吃着北京的糕点,一边打开最后一个袋子,眼泪随着里面东西的出现而冒出了头,是柳刃亲手织的围巾。

是啊,进入冰天雪地,里面只被留有母亲的体温。

过了太久太久,终于熬进了十一月份,刑海棠在景德镇的日子也趋于了平缓。

冬天又来了。

上次刚回国的时候也是冬天,没能赶上时断川的生日,这次也要错过。

内心佯装无事,却还是在心里无法克制地一天一天数着时断川的生日。

而时断川在北京是自然忙得很,哪一天不是把自己熬到半夜才回空荡荡的家。

他要把自己忙到不记得日月,不记得他又一次错过刑海棠的生日。

这把沈古吟医生急得团团转,不仅是担心时断川的身体,更是担心他的心理,整天紧皱着心让时断川好好休息。

时断川看着他,手握着开的比以往更多的药片,心里不由对沈古吟产生了一种抱歉之感。

他最近一段时间头都是昏沉沉的,然后把问题归根于睡眠不足。他觉得自己没办法早睡的,如果早睡还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话,那么还会有什么原因,他是不想去面对和思考的。

他也觉得没必要去想,反正这个世界上许许多多的原因本来就不重要。

每次坐在办公室里又总感觉心里空荡荡,他又要把这一切都归根于姜茧的离开。

“喂,断川,我在英国这里成立工作室了,厉不厉害?你可要让刑大设计师给我多介绍介绍人脉啊。”上次姜茧打电话过来给他报喜。

刑。

刑大设计师。

刑设计。

刑海棠。

自从刑海棠离职以后,无数人前人后、密密麻麻对他的讨论都绕在时断川的耳边,挥之不去。

这像是溺了水的人,无论怎么想挣脱,水还是会无孔不入地包围住全身。

“恭喜你啊,姜茧,但是……刑海棠,他……离职了。”时断川淡淡陈述着事实。

“什么?!……你们俩……”

姜茧欲言又止,时断川的心摇摇欲坠地、贴心地帮她的话补了全,“对,我们俩……分开了。”

其实也没有分开了这一个说法,因为他们俩就从来没有合到一起过。

时断川想,现在的他到底有什么,只有七医了,只有工作了。

很好,这样很好。

风吹落叶,落叶归根,来年春至,新芽长成。

反反复复,无尽循环,但终归还是同根生,共命运。

仿佛他的人生也早被定义好一般,一生注定一个人。

直到有一天,他接到一个电话,那熟悉得已经渗入骨髓的声音,让他浑身的每一滴血液都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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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号病区
连载中起羽7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