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身世

这天是二零二二年的十一月二日。

时断川接通电话,熟悉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他第一个反应就是瞥向日历,确认时间。

“断川啊,我是……我是你爸爸,你……你在国内过得怎么样啊?”中年男子声音沙哑,颤颤巍巍。

时断川一度想挂断电话,结束这一场荒诞的梦,身形却被他这内心既排斥又依赖的声音给定住。

是啊,他爸爸,与他十一年未见的爸爸,与他没有一丝血缘关系的爸爸。

时定龙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不少,甚至有一丝卑微从中流露出,而这一丝卑微在时断川的神经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时断川才开了口,“……喂。”

这区区一个字,仿佛对于电话那头的人来说就是天降甘霖,声调立马扬起,声速也加快,“断川,你明天生日吧?爸爸还记得,我买了回国的机票,我们俩见一面吃顿饭吧。”

时断川深吸一口气,思考着,然后惨淡地冷笑了一声。

十一年从未通过一个电话,从未见过一次面,现在突然上演这一出。

如果他可以永远活在十几年前自己为自己打造出“父母”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好的美梦中,感受春风环抱,那其实也不错。

但是,时间早已入了冬,梦也早已被打碎。

那年他高三,酒会上无数人贺喜时定龙在美国的市场立了足,一家人要去美国过上上流生活了,时断川在一旁听得也谦虚附和、敬酒,想着更广阔的未来。

后来一直到他高考完毕了业,他才知道,原来一家人之中并不包括他。

一九九三年,他出生的第一年,亲生母亲就跟人跑了,亲生父亲一边给时定龙当着司机,一边想办法养大他。

可没想到,孩子还没能满一周岁,自己就倒下了。

时定龙被人盯上,有人想置他于死地,蓄意制造出了一场车祸。

可奈何时家的司机技术太好,太敬业,一个紧急刹车加转头,保下了自己老板的命,自己落得个当场死亡。

高考完,时定龙就对时断川说,他亲生父亲最后一句话就是拜托他照顾自己的孩子到成年。

是啊,时定龙最后也做到了,十八年,一天都没少,一天也没多。

他其实这几年一直在心里很感激时定龙,感激他把自己拉扯到了那么大,感激他早早让他在十几岁就接触这个社会,感激他在送走十八岁的自己时还给自己留了一笔钱。

他能感受得到时定龙的善心,除了他的夫人蒋蔷,也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时断川是一个司机的后代。

最后答案揭晓,他对一切也恍然大悟。原来从来不存在什么是因为蒋蔷年纪大了,更宠爱孩子,也不是什么哥哥都一定要让着弟弟。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他不是她亲生的。

不过,他还是非常感激,感激蒋蔷的大度,让一个司机家的孩子寄生在她们家中十八年。

话说回来,时定龙向来一心谋利,这个电话的原因时断川心刺痛,不愿去想,但即使不去想,缘由也自己就冒在脑袋中。

因为,七医起来了。但是他也不明白,七医就算在设计领域里发展得再好,也不应该能被入境集团看见,也肯定不值得让这老总亲自下场。

不过,客套嘛,再加上高瞻远瞩,是时定龙一贯的作风。

时断川整整深吸了两口气,无视自己内心的所有情绪,还是把那一句爸给咽下了肚,虚伪地干笑了两声,就是从前时定龙教给他的模样,“时总,您有事就直说吧,何必要回国麻烦您一趟呢?您要是真想见我,那也得是由我屈身去美国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时断川感觉美国的冷空气从话筒里直直穿过来,“……断川,别和我那么客套了,父子一场。”

“我就是怕耽误您时间了。”

时定龙那边又是一阵不语,谁都不是傻子,十一年都没有任何联系的“父子”,突然要见面,何止是唐突,简直就是惊悚,“明天中午十二点,餐厅我订了,就在你公司附近。”

还没等时断川拒绝,时定龙那边就传来一阵杂音,解释两句然后就断了电话。

嘟嘟两声过后,他还是一阵没能缓得过来,许久后他才有动作,揉了揉眉头,然后立马去查了入境集团的现状。

一切皆好。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知道不可能真的是时定龙想他这个儿子了,可内心总还要冒出那一丝丝希望的火苗。

他不明白,自己快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要去奢求一份来自家人的爱。

太可笑了,这让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一个人遮风挡雨都是泡沫。

他一直是漂泊在汪洋大海的一叶小舟,一旦自己失误,翻了就翻了,任由海水灌入,再也起不来,从来没有人会来拉住他。

第二天,时断川还是如约到了地方。

他没想到见到时定龙,他内心竟然流出了一些心软和惊讶,十一年,确实足以改变一个人太多,他从一无所有到如今公司立足,而时定龙从精神饱满到现在满头白发。

时定龙好似是等待了许久,一见到时断川进门,他先是没敢认的模样,起身犹犹豫豫还是没有其它动作。

直到时断川开口:“时总。”

时定龙才认定的模样,弓着腰上去与时断川紧握住手,一边又扎实地拍上他的肩头,“断川啊,你现在真的成长了太多。”

时断川笑笑没说话,两人入座,时定龙先是絮絮叨叨、难为地找了许多过去“一家人”的快乐事来叙述。

餐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时断川一身燥热,手边的一杯水很快就见了底。

他干咽了两下,“这些没必要的勉强说辞就跳过吧,时总,你我的时间都很珍贵,我也一直感谢您对我的养育之恩,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时定龙缓缓喝了一口水,又慢慢放下杯,灯光折射在上面,让时断川一阵刺眼。

两人对视着。

“断川,放下七医,和我去美国吧,我如今年纪大了,入境需要继承人。”

这一句十分简短的话,却轰地在时断川的脑海里爆炸开,他听不懂。

是爱吗?当然不是。

种种推测似无数根针线,在头脑里穿梭着,每一下出来都带着血,他还要在里面不舍地寻找答案。

“时鲫出什么事了?”他直接问道。

身处高处,距离太阳更近,光线肆无忌惮地照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之上,闪得太过于虚幻。

时鲫是他们的亲生儿子,小时断川九岁,算算现在也应该在读大学了。

时定龙被时断川揭穿,没有露出丝毫的惊讶,只有悲伤。时断川聪明,他早就知道,他不是没有想过让时断川堂堂正正一辈子当自己的孩子,可总是难免有后患,自己那么大的一个企业,人性的贪婪与野心他不敢小觑,他要为他的亲生儿子扫去一切的危机。

更别说还有蒋蔷,她是绝对不会再继续收养下去这个司机的儿子的。

现在呢?蒋蔷她辛辛苦苦把时鲫拉扯到那么大,结果就养出个瘾君子出来了。

这次时鲫他妈的戒毒又失败,他就执意要把时断川带回来,时鲫不行,再不要时断川,难道要把他们祖上积累下来的产业,都拱手相让给一个不姓时的人?

时断川见时定龙久久不回神,他在内心也就认定了答案,抢先开口道:“不可能,时总,我真的还没有能力、没有时间、没有身份去担当这个重任。”

“断川……能别和我那么客套吗?”说着时定龙想过去握住他的手,时断川却一个飞速弹开。

“时总,时家之前对我的养育之恩和您最后留给我的二十万,我早已经把钱连本带利打给您了。我想你们并没有对我有什么亲情,既然这样我们早已两清,也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说这些废话了。”说着时断川利索起身,就要往门口走。

时定龙急得起身,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断川!你是不是因为怪我,怪我最后抛下你。”

时断川回头,一个凄凉的笑,“我拿什么怪你?时总不要多情了,我只是因为七医是我的孩子,是我一步一步拉扯出来的,我不会随意抛弃,中国有句俗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时总给的起,但我可要不起。再说,我也没有什么人阻拦我留下七医,不像时总当年是个妻管严。”

时断川心里都清楚,他能在时家呆到十八岁,可不仅仅是因为时定龙那轻飘飘的一句承诺,更多的还是自己有能力,他有着出色讨人欢心的能力,是从小在蒋蔷的冷眼之下培养出来的,也正因为这种敏锐的察言观色能力,才造就了时定龙以及他领导对他的喜爱。

不然,他在最后瞥见的那封二零零五年订下的弃养协议书,应该也不会成为一张废纸。

时断川不再犹豫,迈出了门。

他本来还是想回七医继续工作的,但以现在的状态,他明白他的身心放不下来,于是回了家,疲惫与无助在无人之处绽放开,然后凋零。

他的心慢慢随着身体的放松而平静。

然后,他就察觉到这卧室里突出了一股十分熟悉的味道。

时断川猛地睁开眼,开始细细去捕捉这道气味。

这是一股淡淡的烟味夹杂着茶香,掺进冬日屋内的暖气里,深入骨髓。

是刑海棠抽的烟。

时断川猛地踉跄着从床上爬起来,看向垃圾桶。

什么都没有,但是一旁床头柜却因为没关紧而出了一角。

他抖着手打开了抽屉,翻找起来。

果然,他之前没收刑海棠的那一盒完整的香烟被拆开了,少了好几根,积满了灰尘的表面,也被落下两道指印。

时断川的脑袋轰地炸开。

刑海棠,他回来了。

时断川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很想哭,眼泪砸在烟盒光滑的表面上,又滑下躺进他的手掌心。

刑海棠与他生活在一起后,也便很少抽烟了,乖乖地把剩下的烟都交给他保管。

时断川鬼使神差地又拿出抽屉里的打火机,抽出一根烟,努力把烟头与那刺人眼的火苗对上,一不小心,火焰就黏上了他的手,可是丝毫感受不到疼。

他愣愣地望向那燃起烟的烟头,抖着手在眼睛的注目下递上了嘴边,没有任何味道,时断川就那么颓废地坐在地板上,一点一点把那一根烟抽了完,把那一盒要抽了完,一点儿味道都没有,最后还是反胃呕吐才被迫停下动作。

泪水落下,水火交融,在这一瞬间。

为什么水与火都可以距离如此之近,而他与刑海棠就不行呢。

时断川看着一垃圾桶的呕吐物,想到果然自己还是接受不了烟味,也接受不了曾经抛下刑海棠的自己,接受不了要耽误刑海棠前程的自己。

他有什么价值,答案被时定龙摆得显而易见,只有商业价值而已。

而刑海棠,完全不需要这份所谓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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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号病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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