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顾舜宁是傍晚到的医院,她没穿制服,换了身驼色风衣,里面是浅灰色高领毛衣和西装裤,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看起来像是顺路来探望老友的闲散人士。

顾舜宁小心翼翼地推开病房门,阮攸正躺在病床上睡着。失血过多加上药物作用,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有些干裂。许南昭守在床边,手里拿着份文件在看,但眼神明显飘忽,心思不在纸上。

“许秘书。”顾舜宁压低声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许南昭抬头,看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放松:“顾科长来了。”

“处长怎么样?”

“刚睡着没多久。”许南昭合上文件,起身示意顾舜宁到窗边说话,“医生说伤口没有感染迹象,但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顾舜宁点头,目光落在床头柜那个包装精美的果篮上,她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给许南昭:“路过张记买的枣泥糕,你爱吃的。”

许南昭怔了怔,接过来时发现纸袋还是温的。她打开,甜香扑鼻,整整齐齐八块枣泥糕被油纸仔细包着,是她常吃的那家老字号。

“谢谢。”她轻声说,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客气什么。”顾舜宁摆摆手,视线又飘向那个果篮,“陆处长送的?”

“嗯,下午来的,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倒会挑时候。”顾舜宁嘟囔一句,走到果篮前,毫不客气地解开丝带,掀开盖子,“嚯,进口货啊,美国橙子,日本苹果,这葡萄看着也不错。”

她伸手就摘了颗葡萄塞进嘴里,汁水饱满,甜得眯起眼。

“顾科长......”许南昭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怕什么,处长又不知道。”顾舜宁又摘了颗,顺手递到许南昭嘴边,“尝尝,真甜。”

许南昭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接了。葡萄确实很甜,汁液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口腔里残留的药味和焦虑。

顾舜宁得寸进尺,直接掰了根香蕉剥开,三两口吃完,又去拿橙子。许南昭看着她这副土匪行径,又好气又好笑,索性不管了,转身去整理阮攸床头的药品。

“对了,许秘书。”顾舜宁一边剥橙子一边说,“医生说要换药了吧?我看处长睡得沉,要不你去问问护士什么时候换?我在这儿守着。”

许南昭看了眼时间,确实该换药了。她点点头:“那麻烦顾科长照看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去吧去吧。”

等许南昭离开病房,顾舜宁立刻原形毕露。她拖了把椅子到床边,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剥着橙子,一瓣一瓣往嘴里送,眼睛却盯着阮攸沉睡的脸。

“处长啊处长,”她压低声音自言自语,“您这一枪挨得可真不是时候。温窈还在特务处关着,日租界那边虎视眈眈,燕京的暗桩蠢蠢欲动,您倒好,躺这儿睡大觉。”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摇摇头,又掰了瓣橙子。正吃得欢,病床上传来一声冷哼:

“顾舜宁,你当我死了?”

顾舜宁手一抖,橙子差点掉地上。她抬头,看见阮攸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头盯着她,眼神清明,哪有刚睡醒的迷糊样。

“处长您醒啦?”顾舜宁面不改色,把手里那瓣橙子递过去,“来一瓣?陆处长送的,可甜了。”

阮攸盯着她手里的橙子,又看看床头柜上明显被翻动过的果篮,嘴角抽了抽:“你倒是会借花献佛。”

“这不看您睡着,怕水果放坏了嘛。”顾舜宁笑嘻嘻地,自己把那瓣橙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而且您看,陆处长送这么贵的果篮,肯定不是真心探病,是来显摆的。咱们吃了,就是挫她锐气。”

阮攸被她这套歪理气笑了,想坐起来,左肩霎时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脸色白了白。顾舜宁赶紧放下橙子,上前扶她,把枕头垫高。

“您慢点,伤口还没长好呢。”

阮攸靠好,喘了口气,瞥她一眼:“审得怎么样?”

“活口嘴硬,但也不是铁板一块。”顾舜宁恢复正经神色,拉过椅子坐下,“用了点手段,其中一个招了,说是收了日本黑龙会的钱,任务是制造混乱,刺杀高官。但他们不知道雇主具体是谁,接头的是个中国人,戴着眼镜,说话带燕京口音。”

“燕京口音......”阮攸眼神沉了沉。

“对,而且根据描述,那人的身形气质,有点像......”顾舜宁顿了顿,“李暨浓。”

这个名字让病房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阮攸沉默片刻,问:“陆行舟知道吗?”

“我还没告诉她,先来跟您汇报。”顾舜宁说,“不过以情报处的手段,她应该也查到了。”

阮攸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个果篮:“她今天来,说了什么?”

“大意是合作。”顾舜宁耸肩,“说沪城不能乱,让您配合她演戏,虽然她说得有道理,但是这个人心思太深,我总觉得她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我们都被她当成棋子了。”

“谁不是棋子?”阮攸淡淡道,“在沪城,在部长手下,我们谁不是棋子?区别只在于,有人甘愿当棋子,有人想当棋手。”

她说完又皱起眉:“还有橙子吗?”

顾舜宁一愣,随即笑开了:“有有有,给您剥。”

她麻利地剥了个完整的橙子,掰成小瓣,递到阮攸嘴边。阮攸张嘴接了,慢慢嚼着,甜中带酸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

“甜吗?”顾舜宁问。

“还行。”阮攸咽下去,“比枣泥糕强。”

顾舜宁顿时瞪大眼:“您怎么知道我买了枣泥糕?”

“许南昭身上有枣泥糕的味儿。”阮攸瞥她一眼,“张记的,她爱吃的那家。你倒是会讨人欢心。”

顾舜宁嘿嘿一笑,也不否认:“许秘书这几天累坏了,我看着心疼。”

阮攸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顾舜宁,你认真的?”

这话问得突然,顾舜宁脸上的笑容敛了敛,她低头掰着橙子,声音难得正经:“处长,我这个人您是知道的,虽然平时看起来没个正形,但认定的事,从不开玩笑。”

“许南昭跟我不一样。”阮攸慢慢说,“她心思细,重规矩,你若是玩闹,趁早收手。”

“我不是玩闹。”顾舜宁抬起头,眼神认真,“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我要面对什么。但处长,这世道已经够糟了,如果连喜欢一个人都要瞻前顾后,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阮攸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窗外雨已经停了,黄昏的光从云缝里漏进来,在病房地板上投下一片暖色。许久,她才开口:

“随你。但别让她受伤。”

“我保证。”顾舜宁咧嘴笑了,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不过处长,您这话说得好像您自己多会照顾人似的,您看看您,要不是许秘书日夜守着,您这会儿能这么舒服躺着吃橙子?”

“顾舜宁你!”

“我怎么了?我说实话啊。”顾舜宁站起来,夸张地叹了口气,“唉,可怜我们许秘书,又要处理公务,又要照顾伤员,还得防着某些人乱发脾气。我说处长,您以后对许秘书好点行不行?比如少摔几个杯子,少发几次火,让她多睡几个整觉。”

“你滚出去。”阮攸抓起枕头就想砸她,但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顾舜宁赶紧按住她:“别激动别激动,伤口裂了许秘书又得哭。”

“谁哭了?”许南昭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换药用的托盘,后面跟着护士。

顾舜宁立刻变脸,一脸无辜:“没什么,我跟处长聊天呢,是吧处长?”

阮攸瞪她一眼,没说话。

许南昭看了看阮攸又看看顾舜宁,无奈地摇摇头:“顾科长,您又惹处长生气了?”

“天地良心,我可没有。”顾舜宁举手投降,“我在劝处长好好养伤,她非不听,还要打我。”

阮攸气得想骂人,但护士已经开始拆绷带,她只能咬牙忍着。

换药的过程很疼,消毒水刺激伤口,阮攸额头上渗出冷汗,嘴唇抿得死紧。顾舜宁站在一旁,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许南昭则紧紧握着阮攸没受伤的右手,指尖冰凉。

等护士换完药离开,阮攸已经疼得脸色发白,许南昭用湿毛巾给她擦汗,动作轻柔。

“处长,喝点水。”顾舜宁倒了温水递过来,阮攸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总算缓过劲来。

“顾舜宁。”她开口。

“在呢。”

“雪钏的下落,继续查。”阮攸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她真是李暨浓的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顾舜宁神色一凛:“明白。”

“还有,温窈那边,让封筝松个口,让许南昭去看看她。”阮攸看了眼许南昭,“带点吃的,那家伙嘴挑,特务处的伙食她吃不惯。”

许南昭听话地点点头:“好。”

顾舜宁在一旁打趣道:“处长,您还挺关心温科长的嘛。”

“废话,我养大的,我不关心谁关心?”阮攸白她一眼,又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你们都出去吧,我累了。”

许南昭还想说什么,顾舜宁拉了她一下,摇摇头。

两人退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灯光已经亮起,昏黄静谧,照着空荡的廊道。

“处长其实很担心温科长。”许南昭轻声说。

“她知道温窈不会背叛,但形势逼人。”顾舜宁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难得正经,“许秘书,沪城要变天了,处长这一枪只是个开始。”

许南昭转头看她,灯光下顾舜宁的侧脸线条分明,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深邃如夜。

“顾科长,你怕吗?”

顾舜宁笑了,那笑容里有她一贯的漫不经心,也有某种坚定的东西:“怕啊,怎么不怕,但怕有什么用?”她停下脚步,看向许南昭,“该做的事还得做,该护的人还得护。”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许南昭的手背,一触即分。

“走吧,先去吃饭,然后我陪你去特务处看温窈。”

许南昭看着她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病房的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阮攸应该已经睡了。

她深吸一口气,跟上了顾舜宁的脚步。

夜色渐浓,沪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而在医院那扇窗后,阮攸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耳边还回响着顾舜宁和许南昭离开时的脚步声。

她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摸到最后一瓣橙子,放进嘴里。

确实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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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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