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钏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混着劣质烟草的气息,窗户用木板钉死,只留几道缝隙,漏进些许昏沉的光线。
她试着动了动手脚,没有束缚,只是浑身酸软。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她回想起金缕衣二楼包厢的枪声,蒙面人冲进来时喊的那句特务处办事,混乱中有人抓住她的胳膊往烟雾里拖,然后后颈一痛,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是特务处的人。
那声喊太刻意,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雪钏在黑暗中慢慢坐起身,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的桌子,墙角堆着些杂物。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还是那件在牡丹厅陪客时穿的绣花旗袍,只是沾了不少灰尘,袖口还被扯破了一处。
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粗布衣裳,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她看见雪钏醒了,愣了愣,随即压低声音说:“姑娘醒了?快吃点东西。”
“这是哪里?”雪钏没有接碗,警惕地看着她。
“安全的地方。”女人把粥放在桌上,“你先吃点,我去叫老陈。”
她转身出去,门没关严,雪钏迅速环视四周,发现窗户虽然钉死,但木板之间缝隙不小,她走到窗前,透过缝隙往外看。
外面是个破败的院子,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看建筑样式,像是沪城老城厢的棚户区。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进来两个人,除了刚才那女人,还有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穿着灰布长衫,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眼神锐利,走路时下意识注意着脚下动静,一看就知道是个受过训练的人。
“雪钏同志,你醒了。”男人开口,声音温和,“我是老陈,负责沪城西区地下工作的。”
听到同志两个字,雪钏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并未完全卸下防备:“我凭什么相信你?”
老陈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递到她面前,雪钏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铜钱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刻痕,是地下党接头的暗号之一。她认得这个记号,三个月前,她就是用同样的方式和上线联系的。
“组织知道你暴露了,紧急启动了转移程序。”老陈收回铜钱,示意她坐下说话,“金缕衣的事闹得太大,特务处和行动处都在找你,燕京那边也有人想灭口,你现在是多方追捕的目标,沪城已经不安全了。”
雪钏端起那碗粥,粥是白米熬的,里面撒了点咸菜末,热乎乎地暖着胃,她一边小口喝着一边问:“温窈呢?”
老陈和那女人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温科长被特务处扣了,说是要审查。”老陈说,“行动处阮处长昨天在医院遇刺,受了伤,现在自顾不暇。”
勺子停在碗边,雪钏的手指微微收紧:“遇刺?严重吗?”
“贯穿伤,没生命危险,但得躺一阵子。”老陈看着她,“雪钏同志,组织上决定尽快送你离开沪城。”
雪钏放下碗:“去哪?”
“先到苏北,那边有我们的根据地。”老陈说,“你的任务已经完成得很好了,三年来传递的情报对组织帮助很大,现在形势危急,保住你就是保住我们这条线。”
“我的任务还没完成。”雪钏抬头,目光坚定,“温窈还在他们手里,她是无辜的,只是被我利用了。”
“温窈是行动处的科长,手上沾的血不少。”老陈语气严厉了些,“雪钏同志,别忘了你的身份,别忘了你接近她的初衷。”
雪钏沉默了。
是啊,初衷。
三年前她被派到沪城,任务就是接近沪城军区的核心层获取情报,温窈是最合适的目标。她是行动处骨干,深受阮攸信任,常去金缕衣,而且,她对女人有兴趣。
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从她偶然在金缕衣登台献唱,到温窈恰好听到她的曲子,再到她恰到好处的疏离和偶尔流露的脆弱,一步步将温窈引到身边。同为女人,她太清楚温窈这种在血腥中长大的人缺什么——缺一点温柔,缺一点不需设防的陪伴。
她给了她这些,然后从她那里套取情报:行动处的部署、抓捕计划、阮怜春政府的军事动向。温窈从不主动说工作的事,但人在放松时总会漏出蛛丝马迹,一句抱怨,一个眼神,一次醉酒后的只言片语,足够雪钏拼凑出有价值的信息。
可她没算到,自己会真的动了心。
温窈不像传闻中那么冷血,她会在半夜醒来时下意识地帮雪钏掖好被角,会在受伤后躲着不来见她,怕她担心,会在喝醉后靠着她说些孩子气的话,说其实她讨厌杀人,但这是她唯一会的活下去的方式。
“她不知道我是谁。”雪钏轻声说,“她一直以为我只是个歌女。”
老陈叹了口气:“就算她知道,以她的立场,你们也不可能走到一起。雪钏同志,别忘了,她效忠的是阮怜春,而阮怜春手上沾满了同志们的鲜血。”
“我知道。”雪钏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决绝,“但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温窈是因为我才被关的,我得想办法救她。”
“太危险了!”一旁的中年女人忍不住开口,“特务处看守严密,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有我的办法。”雪钏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老陈,帮我送个信,给一个人。”
“谁?”
“顾舜宁,行动处的科长。”
老陈顿时皱紧眉头:“顾舜宁?你确定她可信?”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放心,我不会透露自己的身份。”
老陈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好,我帮你送信。但你必须答应我,无论结果如何,三天后必须离开沪城,这是组织的命令。”
“我答应。”
老陈和女人离开后,雪钏重新坐回床边。她从旗袍内衬的暗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银戒指,那是温窈某次喝醉后塞给她的,说是她母亲的遗物,让她帮忙保管。
她当时笑着收下了,心里却明白,这是温窈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声,卖馄饨的吆喝,黄包车的铃铛,孩子的嬉闹。
沪城还是那个沪城,热闹,繁华,表象之下暗流汹涌。
李暨浓是魏冬羚从一堆学生中发掘出来的,那时燕京波谲云诡,这个看似温婉的女学生却在混乱中表现出惊人的冷静和谋略,她带队避开了军警的围堵,成功将一批重要资料转移。
魏冬羚看中了她的才能,也看中了她眼中那股与年龄不符的狠劲,她亲自招揽她,许以高位,李暨浓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后来魏冬羚才知道,李暨浓的父母早年在沪城经商,因卷入派系斗争家破人亡,她对沪城,对那些盘踞一方的军阀,有着刻骨的恨。
这很好,仇恨是最持久的动力。
在李暨浓动身前往沪城之前,魏冬羚叮嘱道:“记住,不要亲自沾手,所有事都要经过至少三层转手。”
“暨浓明白。”
现在李暨浓已经秘密抵达沪城,她知道自己再怎么算计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说不定已经有人猜到她人在沪城。
只是现在还不是相见的时候。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温婉的脸——柳叶眉,杏仁眼,肤色白皙,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书香门第出来的闺秀。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张脸皮下藏着什么。
她拉开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没有胭脂水粉,只有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和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少女,穿着学生装,在燕京女子师范的校门口并肩而立,一个笑得灿烂,一个略显羞涩。此番前来,她特意带上了这张旧照片。
李暨浓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陆行舟的脸。
行舟,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我们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面,多年前的那个雨夜,陆行舟来找她,眼里都是血丝,抓着她的手说:“暨浓,跟我走吧,沪城有阮怜春部长,她是个真正想救国的人,我们一起……”
“救国?”李暨浓甩开她的手,声音冷得像冰,“行舟,你太天真了,阮怜春和魏冬羚有什么区别?都是军阀,都是想在这乱世分一杯羹的野心家!靠她们救国?笑话!”
“那你要怎样?投靠魏冬羚?她手上沾了多少血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李暨浓看着陆行舟,一字一句地说,“但只有以暴制暴,用最快的速度统一,才能结束这乱世。温情脉脉救不了这个国家,行舟,你醒醒吧。”
那夜她们吵得很凶,最后陆行舟红着眼离开,再没回头。
后来李暨浓听说陆行舟去了沪城,在阮怜春手下步步高升,成了情报处长。而她留在燕京,成了魏冬羚最得力的谋士。
两条路,越走越远。
李暨浓合上抽屉,走到窗边。她有时会想,如果当年跟陆行舟一起南下,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或许她们会是彼此最信任的人,在这乱世之中尚有几分真心可言。
命运真是个讽刺的东西。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她的副官:“李参谋,沪城密电。”
李暨浓迅速整理好表情,开门接过电文。电文是密语写的,她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雪钏失踪,疑似被不明势力转移;顾舜宁暗中调查日租界,已有所获;陆行舟与阮攸在医院会面,谈话内容不详。
一个个变数。
她走到书桌前,提笔拟写回电,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按原计划制造混乱,重点目标:码头三号仓库,法租界发电厂,英领事馆车辆,务必嫁祸沪城内部派系斗争。另,加紧搜寻雪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写完后,她盯着死要见尸四个字,笔尖顿了顿,终究没有改。
慈不掌兵,情不立事。这是魏冬羚教她的,她一直记得。而她也不负所望,早就抛下了仁慈,还有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