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挎着竹篮在行动处办公楼外叫卖。
许南昭下楼买报纸时,小姑娘递给她一枝白兰花,花茎上缠着细棉线,线头处有个极小的纸卷。
“姐姐,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小姑娘声音细细的,说完就转身跑了。
许南昭回到办公室,将花递给顾舜宁时低声说了句:“花茎上有东西。”
顾舜宁面上不动声色,将花插进花瓶,等许南昭离开后才取出纸卷展开。
纸是普通的便签纸,字迹娟秀却刻意扭曲,显然是左手所写:
“顾科长:金缕衣牡丹厅东墙第三块砖后,有你感兴趣的东西。另,听客闲谈,码头三号仓库近日有异,常闻日语交谈声。小心。”
没有署名,但顾舜宁几乎立刻断定是雪钏。
她烧了纸条,灰烬冲进马桶,然后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雪钏还活着,而且能送出这封信,说明她至少暂时安全。信中的信息量虽小却指向明确,金缕衣有藏匿物,码头仓库有异常。
顾舜宁看了看表,指针刚好停在下午三点。她抓起外套,对门外喊了一声:“我出去一趟,有事打电话到金缕衣找我。”
金缕衣白天不营业,大门紧闭,只有后门供员工出入。顾舜宁亮出证件,经理忙不迭地带她上二楼。
牡丹厅是雪钏常用的包厢,装潢雅致,墙上贴着手绘牡丹壁纸。顾舜宁让经理在门外等着,自己走进包厢,反手锁上门。她走到东墙前,仔细数了第三块砖,敲了敲,声音空闷。她从靴子里抽出匕首小心撬开砖缝,活动的砖块后面有个浅洞,塞着一个油纸包。
她取出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几页抄录的文字。照片拍得模糊,但能辨认出是几个日本军官与一个穿长衫的中国人在某处会面的场景,背景隐约可见码头仓库的标识。她迅速将东西收好,放回原处,砖块复位。走出包厢时,她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轻松表情。
“顾科长找到了吗?”经理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例行检查。”顾舜宁拍拍他的肩,“今天的事,不要对外人说。”
“明白,明白。”
离开金缕衣,顾舜宁没有回行动处,而是直接去了码头。三号仓库位于码头西侧,相对偏僻,门口有两个穿工装的男人守着,看似搬运工,但站姿和眼神都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味道。
顾舜宁没靠近,在对面茶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壶龙井,慢慢喝着。她观察了两个小时,期间有三拨人进出仓库:一拨是穿西装的中国人,一拨是日本商人打扮的,还有一拨穿着普通,但走路时腰板挺直,像是军人。
日头西斜时,顾舜宁结账离开。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医院。
阮攸正靠在床头看文件,见顾舜宁进来,抬了抬眼:“有收获?”
“有,而且不小。”顾舜宁拉过椅子坐下,压低声音将今日所见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金缕衣藏的东西应该是雪钏之前收集的,她来不及带走。码头三号仓库肯定有问题,日本人和燕京方面的人都在那里进出,我怀疑那里是他们的一个联络点,甚至可能藏有更重要的东西。”
阮攸沉吟片刻:“你打算怎么做?”
“夜探。”顾舜宁说,“今晚就去。如果真有燕京和日本合作的证据,我们必须拿到手。”
“太危险了。”阮攸皱眉,“对方肯定有防备。”
“所以我才来跟您报备嘛。”顾舜宁笑嘻嘻地说,“万一我回不来,您记得给我收尸,要风光大葬。”
阮攸瞪她一眼,却没再反对,只是说:“带两个人去接应,别逞强。”
“带谁?行动处的人现在都被盯着呢。”
“许南昭叫来的那两个新人,底子干净,身手也不错。”阮攸说,“让他们在码头外围等着,有情况可以接应。”
顾舜宁愣了愣:“许秘书叫来的人?她什么时候——”
“她一直有自己的人脉,只是你不知道。”阮攸淡淡一笑,“这丫头看着温顺,心里明白着呢。”
顾舜宁也笑了:“行,那就他们俩。”
当晚十一点,码头区灯火稀疏,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夜风中摇晃。顾舜宁换了身黑色劲装,脸上抹了煤灰,悄无声息地接近三号仓库。
仓库侧面有扇气窗,玻璃破损,用木板钉着。顾舜宁用匕首撬开木板,侧身钻了进去。仓库里堆满了木箱和麻袋,空气中有股霉味和机油味,她贴着货堆移动,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仓库深处有灯光,还有人声。顾舜宁屏息靠近,从货堆缝隙中看去——三个日本人,两个中国人,正围着一张桌子讨论着什么。桌上摊着地图和文件,其中一个中国人正是照片上那个穿长衫的。
顾舜宁的目光落在一个打开的公文包上,里面露出一叠文件,最上面一页赫然是日文标题,下面有中文标注:燕京政府与日本关东军合作备忘录。
她的心跳加快了。这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但怎么拿?对方有五个人,而且很可能有枪。
她正思忖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着火了!二号仓库着火了!”
仓库里的人都站了起来,那个穿长衫的中国人迅速收起文件塞进公文包,对日本人说了几句日语,然后五人一起朝门口走去。
好机会!
顾舜宁等他们离开仓库,立刻从藏身处出来,直奔桌子。公文包已经不见了,但桌下的废纸篓里有些撕碎的纸片,她迅速捡起几片较大的塞进口袋,然后环视四周,然后发现墙角有个保险柜。
时间不多,她快步走到保险柜前,蹲下身,耳朵贴上去,手指轻轻转动密码锁。
这是她早年混迹沪城时跟一个老贼学的本事,多年没用了,但手感还在。
咔哒。
锁开了。
保险柜里除了几叠钞票和金条,果然还有一叠文件,顾舜宁来不及细看,全部抽出塞进怀里,然后关好保险柜,原路返回气窗。
她刚钻出仓库就听见里面传来怒吼和枪声,估计是那些人回来发现了异常。
顾舜宁拔腿就跑,身后子弹呼啸而来,打在集装箱上溅起火星。她七拐八绕,利用货堆做掩护,朝接应点跑去。
接应点是一辆停在暗处的黑色轿车,引擎已经发动,顾舜宁冲过去拉开车门跳进去,喊道:“快走!”
车子猛地窜出,将追兵甩在身后。
开车的是个年轻人,顾舜宁不认识,但副驾驶座上的人回头冲她笑了笑——是许南昭。
“你怎么来了?”顾舜宁惊讶。
“不放心你。”许南昭说着递给她一条毛巾,“擦擦脸。”
顾舜宁接过毛巾,一边擦脸一边从怀里掏出文件。车灯下,她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凝重。
文件详细记载了燕京政府与日本关东军秘密接触的过程,包括军火交易、情报共享、甚至在沪城制造混乱以配合日军南下等条款,落款处有魏冬羚的私章和一个日本少将的签名。
“这帮卖国贼。”顾舜宁咬牙。
“先回医院,处长在等。”许南昭说。
车子驶向医院,顾舜宁将文件收好,靠在座椅上长出一口气。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二号仓库的火是你们放的?”
许南昭微微一笑:“声东击西,不是你的常用手段吗?”
与此同时,法租界发电厂,陆行舟的车刚驶出发电厂大门。
她是来检查这里的安保措施的,最近沪城多处关键设施遭袭,部长下令加强防护。
车子开出不到百米,后方突然传来爆炸声。
陆行舟猛地回头,只见发电厂主厂房冒起浓烟,火光冲天。
“掉头!”她厉声道。
车子急刹掉头冲回发电厂,门口已经乱成一团,卫兵正试图控制局面,但有几个穿工装的人手持武器往里冲。
陆行舟拔枪下车,冷静地观察形势,袭击者大约七八人,训练有素,分工明确:两人压制门口卫兵,三人往主控室冲,还有两人在放置炸药。
“保护主控室!”陆行舟对随行的两个情报处特工下令,自己则朝放置炸药的那两人冲去。
那两人看见她举枪就射,陆行舟侧身翻滚,躲到一台变压器后,子弹打在铁壳上当当作响。她深吸一口气,算准对方换弹的间隙,闪身出来连开两枪。
一人倒地,另一人慌忙躲闪。陆行舟趁机靠近,一个肘击砸在对方喉部,然后夺过他的枪,用枪托将他击晕。
她迅速检查炸药——定时装置,还有三分钟。
“处长,主控室被控制了!”特工喊道。
陆行舟看了眼炸药,又看向主控室。如果炸药爆炸,整个发电厂会被毁,法租界将陷入大面积停电,恐慌会蔓延全城。
她必须分兵两路。
“你,拆弹!”她将炸药扔给一个特工,“我去主控室。”
主控室在二楼,楼梯已被火力封锁,陆行舟绕到厂房侧面,顺着管道攀爬上去,打破窗户进入走廊。
走廊里有三个袭击者,看见她立即开火。陆行舟贴墙移动,利用控制柜做掩护,一枪击中一人肩膀,另一枪打飞了另一人的武器。第三人扑过来,她侧身避开,顺势抓住对方手腕一拧,夺过枪,用枪柄砸晕了他。
主控室门紧闭,陆行舟一脚踹开门,里面两个袭击者正将枪口对准操作员。
“放下枪!”陆行舟举枪瞄准。
其中一人冷笑:“陆处长,好久不见。”
声音有些耳熟,陆行舟定睛看去,那人摘掉帽子,露出一张温婉的脸。
李暨浓。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个世纪。
陆行舟握枪的手纹丝不动,但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是你。”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是我。”李暨浓微笑,“行舟,你还是老样子,总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你们想干什么?”
“制造一点混乱,给沪城添点麻烦。”李暨浓说着,看了眼窗外,“炸药快爆了,你不去拆弹吗?”
陆行舟身后的特工低声说:“处长,还有一分钟。”
“你们先撤。”陆行舟对特工说,“带所有人撤离发电厂。”
“处长!”
“执行命令。”
特工咬牙,转身跑去组织撤离。
主控室里只剩下陆行舟和李暨浓,以及那个被控制的袭击者。
“让你的人也撤吧。”陆行舟说,“炸药我会处理。”
李暨浓挑眉:“你什么时候学会拆弹了?”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陆行舟慢慢走近,“李暨浓,你收手吧。燕京和日本人合作,这是在引狼入室。”
“狼早就进来了。”李暨浓笑容淡去,“行舟,这个国家已经烂透了,不破不立。魏将军有她的方法,我有我的选择。”
“你的选择就是当卖国贼?”
“别说得那么难听。”李暨浓眼神冷下来,“各为其主罢了。就像你效忠阮怜春,我效忠魏将军,本质上没有区别。”
“有区别。”陆行舟一字一句,“我不会出卖这个国家。”
两人对视,空气紧绷如弦。
窗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是警卫队赶到了。
李暨浓叹了口气:“看来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她对那个袭击者使了个眼色,后者突然将操作员推向陆行舟,然后两人从另一侧的窗户跳了出去。
陆行舟扶住操作员,再抬头时,李暨浓已经不见了。
“处长!炸药拆除了!”特工在楼下喊道。
陆行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对惊魂未定的操作员说:“恢复供电,检查损失。”
“是、是!”
陆行舟走出主控室,走廊里弥漫着硝烟味。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李暨浓最后看向她的眼神,那么决绝,那么执迷不悟。
多年的思念和痛苦在顷刻间瓦解,最后那抹浓郁的,化不开的底色,是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