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务处的临时拘留室设在地下,原本是存放旧档案的库房改造的,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二十四小时亮着,空气里弥漫着潮气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温窈在这里已经待了五天。
她倒没受什么苦,封筝虽然扣着她,但没动刑,一日三餐按时送来,甚至允许她看书,只要书是特务处检查过的。温窈知道,这不是优待,而是封筝在等,等一个确凿的证据,或者等一个让她无法翻身的时机。
第五天傍晚,铁门上的小窗打开了,守卫的声音传来:“温科长,有人探视。”
温窈从简易床上坐起身,理了理有些皱的制服衬衫。门开了,进来的不是封筝,也不是预想中的阮攸,而是许南昭。
“许秘书?”温窈有些意外。
“处长让我来看看你。”许南昭走进来,守卫从外面关上门,但没有锁死,这是封筝特批的,允许半小时的单独会面。
许南昭将食盒放在小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样还温着的小菜:清炒虾仁、糖醋小排、素炒时蔬,还有一盅鸡汤和两个白面馒头。
“都是处长让厨房做的,说你嘴挑,怕你吃不惯这里的伙食。”许南昭一边摆碗筷一边说,声音温和,“趁热吃吧。”
“处长她……最近怎么样?”温窈问得委婉,拘留室与外界隔绝,她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具体变故。
“处长一切安好,只是最近事务繁忙。”许南昭在她对面坐下,“顾科长这几天一直在外面跑,查金缕衣的事,查码头仓库。”
温窈察觉到许南昭话中有所保留,但没追问,只是夹了块虾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虾仁鲜嫩,火候恰到好处,是行动处小厨房王师傅的手艺,她吃了这么多年,一口就能尝出来。
“这里的饭其实也没那么难吃。”温窈说,“就是清淡了点。”
“那就多吃点菜。”许南昭给她盛了碗汤,“处长说了,让你安心待着,外面的事有她。”
温窈接过汤碗,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低下头喝了一口,鸡汤炖得浓郁,里面还放了枸杞和红枣。
“许秘书,”温窈忽然开口,“你跟着处长多久了?”
“六年了。”许南昭说,“从军校毕业就分到行动处,一开始是文书,后来处长提拔我做秘书。”
“她脾气那么坏,你没想过换个地方?”
许南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温柔:“处长脾气是不好,但对手下人是真心的。这些年,行动处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能留下来的,都是心甘情愿跟着她的。”
温窈沉默了片刻,又问:“那顾舜宁呢?她也是心甘情愿?”
“顾科长……”许南昭斟酌着措辞,“她是个聪明人,知道哪里最适合她。虽然平时总跟处长顶嘴,但关键时刻,她从没掉过链子。”
温窈点点头,不再说话,专心吃饭。许南昭也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坐着,偶尔帮她夹菜。拘留室里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温窈咀嚼的声音,气氛居然有种诡异的和谐。
饭吃完了,温窈把碗筷收拾进食盒,许南昭接过,却没有立即离开。
“还有事?”温窈问。
许南昭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温窈:“这个,处长让我交给你的。”
温窈打开,里面是一把保养得很好的勃朗宁手枪,还有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匣。
她抬起眼,看向许南昭。
“处长说,以防万一。”许南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希望你不要用到。”
温窈抚摸着冰凉的枪身,点了点头:“替我谢谢处长。”
“我会的。”许南昭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你……保重。”
“你也是。”温窈看着她,“告诉处长,我没事。”
许南昭点点头,拎起食盒走到门边,敲了敲门。守卫打开门,她回头看了温窈一眼,然后走了出去。
铁门重新关上,锁舌扣合的声音在空荡的拘留室里回荡,温窈坐回床上,把手枪塞到枕头下,然后躺下,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
她想起雪钏,想起金缕衣那个晚上,想起雪钏最后看她的眼神。
慌乱,歉疚,还有某种她当时没读懂的情绪。
雪钏,你究竟是谁?
温窈闭上眼睛,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同一时间,医院病房。
陆行舟推门进来时,阮攸正靠在床头看文件,脸色比前几日略显苍白。
“陆处长。”阮攸抬眼,语气平淡,“有事?”
“有些情报需要交换。”陆行舟关上门,走到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阮攸,“发电厂袭击的初步调查报告。”
阮攸接过,快速浏览。报告详细记录了袭击过程、伤亡情况、缴获的武器型号,以及袭击者的身份特征,其中提到袭击者中有一名戴眼镜、说燕京口音的女子指挥。
“燕京的人亲自下场了。”阮攸放下文件,看向陆行舟,“现场还发现什么?”
“袭击者装备精良,部分武器有日租界流出的特征。”陆行舟推了推眼镜,“他们在主控室安放了定时炸药,意图彻底瘫痪发电厂,制造大面积恐慌。”
“炸药处理了?”
“拆除了。”陆行舟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指挥的那名女子逃脱了。”
阮攸盯着报告上的描述,目光停留在燕京口音四个字上:“魏冬羚手下有这种胆识的人不多。”
“确实。”陆行舟没有展开这个话题,转而说道,“更值得关注的是,我们的人追踪到袭击者撤离的路线,最终消失在日租界附近。结合近期其他情报,燕京方面与日本人的接触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入。”
阮攸将报告放在一旁,身体向后靠了靠:“你特意来,不只是为了送这份报告吧?”
陆行舟从公文包中又取出一张照片,放在阮攸面前:“三天前,日租界虹口道场外拍到的,这辆车属于燕京方面在沪城使用的几个特殊车牌之一。”
照片有些模糊,但车牌清晰可辨。
阮攸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抬眼看向陆行舟:“情报处打算怎么做?”
“继续监视,收集证据。”陆行舟说,“但我认为,对方接下来还会有动作,发电厂袭击未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阮攸沉默了片刻,忽然说:“行动处从码头仓库拿到了一些东西,可能与燕京和日本的交易有关。”
陆行舟眼神微动:“东西在你这里?”
“顾舜宁收着。”阮攸说,“等整理完,可以共享。”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意味着某种默契的达成。
陆行舟点了点头:“好。”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夜色透过玻璃漫进来,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以往这种时刻,总是充斥着无形的对峙和机锋,此刻却有种奇异的平静。
陆行舟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陆处长。”阮攸叫住她。
陆行舟在门边回头。
阮攸看着她,片刻后才开口:“情报处最近也小心些,对方既然敢动发电厂,难保不会对其他地方下手。”
这话里没有往日的讽刺,倒像是一句寻常的提醒。
陆行舟顿了顿,微微颔首:
“多谢提醒。行动处也是。”
门轻轻关上了。
阮攸靠在床头,听着陆行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似乎在这一刻微微松动了些。她们依然不是朋友,立场也未必一致,但在某些问题上,至少可以暂时放下成见。
她按了床头的呼叫铃,许南昭很快推门进来:“处长?”
“给顾舜宁打电话,”阮攸说,“让她明天一早过来,带上从码头带回来的所有东西。”
“是。”许南昭应下,又问,“需要通知封处长吗?”
阮攸想了想,摇头:“暂时不用。”
许南昭会意,退了出去。
阮攸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陆行舟刚才那个微微颔首的动作——克制,疏离,却又隐约透露出某种合作的可能。
窗外的沪城灯火阑珊,黑夜掩盖了无数秘密和算计,也暂时掩盖了那些经年累月的隔阂。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时陆行舟正坐在回情报处的车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公文包的边缘。刚才阮攸那句提醒在她耳边回响,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多年来阮攸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没有挑衅,没有嘲讽,只是平铺直叙的提醒。
车子驶过法租界的梧桐道,树影在车窗上飞速掠过,陆行舟望着窗外,思绪飘忽不定。
也许,有些改变比预想的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