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上午,阮怜春官邸的会议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无形的紧绷。
长桌一侧坐着阮攸,她换了件深灰色立领制服,肩章笔挺,脸色已恢复如常,唯有左手偶尔下意识轻触肋侧的动作泄露出一丝不适。对面是陆行舟,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色制服,神情从容而镇定。封筝坐在下首,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卷宗,她今日穿了套浅咖色西装,比起另外两人,姿态显得更为内敛。
阮怜春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瓷茶杯,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东西都带来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室内空气为之一凝。
“是。”阮攸将一只牛皮档案袋推到桌子中央,“行动处从码头三号仓库获取的文件原件及照片,文件落款处有魏冬羚私章及日本关东军少将佐藤健一的签名。”
陆行舟紧接着放上一叠材料:“情报处补充证据,包括日租界虹口道场外车辆监控照片、发电厂袭击者使用武器溯源报告、以及过去三个月内,燕京方面人员与日方在沪城六次秘密会面的时间地点记录。”
封筝也推过来一份文件:“特务处对金缕衣袭击事件的追踪报告。袭击者所用美制柯尔特手枪序列号可追溯至三个月前日租界黑市的一批货,运送这批货的商行,背后有燕京资金的影子。”
三份材料汇聚在阮怜春面前,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魏冬羚的燕京政府不仅与日本人暗中勾结,更在积极策划破坏沪城稳定,以配合其军事或政治图谋。
阮怜春一页页翻看,面色沉静如水,房间里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市井喧哗。许久,她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抬眼看向三人。
“温窈科长,”她转向封筝,“审查情况如何?”
封筝早有准备,流畅应答:“过去一周的隔离审查中,温科长对金缕衣当晚的行动细节陈述清晰,与现场勘查及多名目击者证词基本吻合。其私人关系对象雪钏目前失踪,但现有证据无法证明温科长事前知晓雪钏可能存在的其他身份,或参与、包庇任何危害沪城安全的行为。”
她顿了顿,继续道:“从行为结果看,温科长开枪误伤特务处人员,属重大失误,但在当时混乱且有人刻意冒充特务处的环境下,存在一定情有可原之处。综合评估,其泄密或叛变嫌疑较低。”
阮攸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松了松。
阮怜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几秒钟后,她开口:“既然如此,温窈可以释放。”
阮攸眼中一亮,但阮怜春下一句话又让她心提了起来。
“但不能公开释放。”阮怜春看向阮攸,“行动处科长卷入这等风波,若轻易放回原职,对内难以服众,对外则显得我们软弱可欺。我的意见是,秘密释放,暂不恢复其公开职务和行动权限,档案上记为继续配合调查,实际由你阮攸自行安排,但有一条——”
她目光锐利:“非紧急或绝密任务,不得动用她,让她暂时从明处消失。”
阮攸立刻领会了部长的深意:温窈是一把好刀,现在需要把这把刀藏进鞘里,等到最关键的时刻再出鞘。
她沉声应道:“是,属下明白。”
“封处长,”阮怜春转向封筝,“你配合一下,对外就说审查需要延期,将人转移到一处隐蔽地点继续观察。具体交接,你们三人自行协商。”
“是。”封筝点头。
阮怜春最后看向陆行舟:“情报处继续深挖燕京与日方的勾连细节,尤其是这份文件里提到的具体合作项目。魏冬羚想要什么,日本人又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我要一清二楚。”
“明白。”
会议刚要结束,秘书敲门进来,附在阮怜春耳边低语几句,递上一份电文。
阮怜春扫了一眼电文,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将电文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三位处长:
“刚收到的燕京方面正式电报,魏冬羚提议,派特使前来沪城,就缓和双方紧张关系、促进南北贸易通商进行谈判,特使是她的高级参谋,李暨浓。”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陆行舟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神瞬间凝结,又如常化开。
阮攸皱眉:“谈判?在这种时候?”
“电报上说,李暨浓将于五日后自燕京启程,预计七日后抵达沪城。”阮怜春缓缓道,“希望我们予以接待,共商大计。”
阮攸和陆行舟同时露出诧异的目光。李暨浓明明就在沪城,却佯装自己还在燕京,显然是别有意图。
封筝沉吟道:“这可能是缓兵之计,也可能有更深的目的。”
陆行舟忽然开口,声音冷静如常:“部长,我建议同意谈判。”
阮攸和封筝都看向她。
陆行舟推了推眼镜:“无论魏冬羚真实目的是什么,谈判本身对我们有利。第一,可以借此探听燕京虚实;第二,拖延时间,为我们内部调整和应对争取空间;第三,如果拒绝,舆论上我们会落人口实,说沪城拒绝和平。”
阮怜春看着她:“李暨浓此人,你了解多少?”
“学生时代有过数面之缘,后来各为其主。”陆行舟回答得滴水不漏,“她是魏冬羚的重要智囊,精明强干,不可小觑。她亲自来,说明燕京对此番接触十分重视,或者,有必须达成的目标。”
阮攸忽然冷笑:“发电厂袭击才过去几天,指挥的人还没抓到,现在又来谈和平贸易?鬼才信。”
“正因为不可信,才更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陆行舟平静道。
她的目光扫过阮怜春面前那份有关虹口道场的照片,意思不言而喻——李暨浓早已在沪城现身。
阮怜春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回复燕京,沪城欢迎李参谋前来谈判。陆处长,接待和谈判的具体安排,由你牵头,阮处长和封处长配合。记住,”她目光深邃,“我们要的是真相,是主动权。陪他们演演戏可以,但戏台怎么搭,戏本怎么唱,得我们说了算。”
“是。”三人齐声应道。
会议散去,阮攸和陆行舟并肩走出官邸,梧桐树影斑驳地洒在石板路上,两人一时无言。
走到官邸大门外,阮攸忽然停步,侧头看向陆行舟:“李暨浓……你真有把握?”
陆行舟也停下脚步,目光望向远处街巷:“没有把握,但这是目前最好的应对。”
阮攸沉默片刻,低声道:“小心点,那个女人不简单。”
这话里少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多了几分近似同僚的告诫。陆行舟微微一怔,转头看向阮攸,对方却已经迈开步子朝自己的车走去,只留下一个挺直的背影。
陆行舟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走向另一侧等候的车辆。坐进车里,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李暨浓要来谈判,而且是以从燕京出发的名义,这分明就是欲盖弥彰。
既然如此,对方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是为了掩盖之前潜入沪城的事实,还是为了给接下来的行动制造一个清白的身份?又或者,这其中还有她尚未看透的算计?
车窗外的沪城街景缓缓后退,陆行舟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恢复清明。
不管李暨浓想演什么戏,她都会奉陪到底。
只是这一次,戏台的两端站着的是曾经的知己,如今的死敌。而戏的结局,早已不是她们年少时所能想象。
车子驶入情报处大院,陆行舟快步走进办公室,随后关上门。她走到巨大的沪城地图前,手指缓慢划过码头区,划过西区老城厢,划过法租界发电厂,最后停在代表谈判地点的外滩礼查饭店。
李暨浓,你究竟想干什么?
而此刻,在特务处那间隐蔽的转移羁押室里,温窈接到了即将被秘密转移的通知,她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收拾了寥寥几件个人物品,将那把勃朗宁手枪仔细藏好。
门开了,来的不是特务处的人,而是顾舜宁。
“温科长,走吧。”顾舜宁笑得轻松,眼里却带着认真,“处长给你找了个安静地方休息,那里不会有人打扰你的。”
温窈听得懂弦外之意,她跟在顾舜宁身后走出房间,走廊昏暗,两人脚步轻盈,在即将走出建筑时,温窈忽然低声问:“有她的消息吗?”
顾舜宁自然知道温窈口中的她指的是谁,她沉默了一下,摇摇头:“还没有,但也许快了。”
温窈没再说话,只是跟紧了顾舜宁的脚步。
车子驶入夜色,将特务处的建筑抛在身后,温窈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知道自己所谓的消失只是另一场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