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处办公室的灯光总是亮到很晚。
陆行舟站在巨大的沪城地图前,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可能的谈判地点、监控点、应急疏散路线以及燕京方面在沪城的已知据点。她的动作精确而克制,每一个图钉的落点都经过深思熟虑。
“处长,礼查饭店三层平面图已经拿到了。”下属敲门进来,递上一卷蓝图,“按照您的要求,我们的人以安全检查的名义进去走了一遍,所有出入口、通风管道、服务通道都已标注。”
陆行舟接过蓝图摊在桌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睛迅速扫过每一处细节:“饭店经理什么反应?”
“很配合,说是部长亲自打过招呼,要为重要外交活动做准备。”下属顿了顿,“不过,经理私下问了一句,需不需要清空其他客人。”
“不必。”陆行舟拿起红笔在蓝图上圈出几个位置,“只清空三层及相邻二层、四层的部分房间即可,动静太大反而引人注目。还有,”她抬头,“以饭店名义预约一批鲜花布置,花店选法租界那家,让我们的人混进去。”
“明白。”
下属离开后,陆行舟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情报处大院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远处行动处办公楼的三楼东侧,那扇熟悉的窗户也还透着光。阮攸还没走。
此时的行动处处长办公室,阮攸把吊着的绷带拆了,试着活动左臂,立刻疼得龇牙咧嘴。
许南昭推门进来时,正看见阮攸对着镜子做各种别扭的伸展动作,像个刚学体操的孩子。
“处长,医生说至少还要固定一周。”许南昭无奈地放下文件,走过去想把绷带重新系上。
“不用,碍事。”阮攸避开她的手,继续尝试抬臂,“谈判那天我总不能吊着胳膊去吧?丢行动处的脸。”
“可是您的伤还没有完全痊愈。”
“没什么可是。”阮攸终于成功把手臂抬到与肩平齐,额头上已经渗出细汗,“顾舜宁呢?让她来见我。”
“顾科长去接温科长了,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顾舜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处长,人带回来了。”
“进来。”
顾舜宁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温窈。温窈换了身普通的黑色便装,头发松松扎在脑后,她看见阮攸,脚步顿了顿,然后走到办公桌前两米处,像往常一样站定。
“处长。”
阮攸上下打量了她几秒,点点头:“瘦了,特务处的伙食果然不行。”她又转头看向顾舜宁,“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西区老宅,周围都是我们的人,绝对安全。”顾舜宁说,“不过温科长可能需要几天适应期,那儿可比不得金缕衣舒服。”
温窈平静地说:“能睡觉就行。”
阮攸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温窈:“关于燕京特使李暨浓的详细档案,情报处提供的。”
温窈接过文件,有些意外地看了阮攸一眼。
情报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别误会,不是让你干活。”阮攸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难得缓和,“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自己的对手是什么人。”
温窈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声道:“属下明白。”
“去吧。”阮攸摆摆手,“顾舜宁你留下。”
温窈离开后,顾舜宁凑到办公桌前,笑嘻嘻地问:“处长还有什么吩咐?”
“谈判那天,你负责外围第二道防线。”阮攸说,“第一道是警卫队,明面上的,你是暗处的,带四个好手,混在饭店服务员和客人里。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动。”
“明白。”顾舜宁点点头,随即又笑起来,“不过处长,陆处长那边会同意吗?她那人控制欲那么强,怕是连服务员穿什么袜子都要管。”
阮攸白她一眼:“她已经同意了。”
“哟?”顾舜宁挑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二位什么时候这么默契了?”
“再多说一句,你就去守码头仓库。”阮攸冷冷道。
顾舜宁立刻闭嘴,做了个拉链封口的动作。
特务处的筛查工作繁琐而细致。
封筝面前摊开着厚厚一叠人员档案,从礼查饭店的经理、厨师、服务生,到可能参加谈判的沪城方随行人员,再到燕京代表团已知成员的背景资料,每一份都要过目。
副官送来新一批档案时,封筝正揉着太阳穴,眼下淡淡的青黑显示她最近睡眠不足。
“处长,这是外交部拟定的沪城方谈判人员初步名单。”副官轻声说,“部长批示,请您做最终安全审核。”
封筝接过名单,快速浏览。名单不长,核心谈判代表三人:阮怜春部长本人、陆行舟、以及一位外交部的老顾问,随行人员包括记录员、翻译、安保等共十二人。
她的目光在安保人员一栏停留片刻,那里列着四个名字,第一个就是阮攸。
“阮处长的伤怎么样了?”封筝忽然问。
副官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处长会关心这个:“听说恢复得不错,已经能正常活动了。”
封筝点点头,拿起红笔在阮攸名字旁做了个标记,又继续往下看。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她再度停顿。
顾舜宁。
“行动处报了两个安保名额?”封筝抬头。
“是,阮处长坚持要带顾科长,说顾科长擅长应变。”副官解释道,“陆处长那边也同意了。”
封筝沉默了几秒,在顾舜宁名字旁也做了标记,然后说:“通知这两个人,明天上午十点来特务处做背景核查的最后确认。”
“是。”
第二天上午,顾舜宁准时出现在特务处,穿得倒是规矩——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还打了领带。她走进核查室时,封筝已经等在那里。
“封处长早啊。”顾舜宁笑着打招呼,自己拉开椅子坐下,“这么正式?我还以为就是走个过场。”
“所有参与谈判的人员都必须通过最后核查。”封筝翻开档案,“顾科长,有几个问题需要确认。”
“您问。”
“上月十五号至二十号,你是否有单独接触过日租界人员?”
顾舜宁笑容不变:“有啊,码头查案的时候接触过几个日本商人,都是正常公务,有记录可查。”
“金缕衣事件当晚,你为何会出现在附近?”
“顺路接许秘书下班,她那天加班。”顾舜宁答得自然,“这个许秘书可以作证。”
封筝看了她一眼,继续问:“你对燕京特使李暨浓了解多少?”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意料,顾舜宁挑了挑眉:“说实话,不太了解,只知道是魏冬羚的得力干将,女中豪杰,其他的......”她耸耸肩,“得问陆处长,她们好像是旧相识?”
最后这句话带着试探,封筝却面不改色:“下一个问题。如果在谈判现场发生突发状况,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保护部长。”顾舜宁收起笑容,语气严肃,“然后按照阮处长的指令行动。”
封筝点了点头,合上档案:“可以了。顾科长,谈判期间请遵守纪律,不要擅自行动。”
“明白。”顾舜宁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笑嘻嘻地说,“封处长,您这黑眼圈有点重啊,要注意休息。”
封筝面无表情:“不劳顾科长费心。”
顾舜宁离开后不久,阮攸也来了。她没穿制服,换了件深灰色长衫,外面罩着黑色羊绒大衣,左臂动作还有些僵硬,但已经不用绷带了。
两人公事公办地走完核查流程,结束时,封筝忽然说:“阮处长恢复得很快。”
阮攸正在穿大衣,闻言抬头:“怎么,封处长希望我慢点好?”
“只是陈述事实。”封筝站起身,走到窗边,“谈判安保方案,陆处长给我看了,很周密。但燕京方面不会毫无准备,李暨浓更不会。”
阮攸系好大衣扣子,走到封筝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所以呢?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有人太自信。”封筝转过头,看着阮攸,“无论是你,还是陆处长。”
这话说得直白,阮攸眯了眯眼:“封处长这是提醒,还是警告?”
“提醒。”封筝语气平静,“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得落水。”
阮攸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记住了。”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又顿了顿,“你也注意休息,脸色不太好。”
门关上了。
封筝站在原地,许久,极轻微地叹了口气。她走回办公桌,拿起内线电话:“通知陆处长,人员核查全部通过。另外,约她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下午三点,霞飞路咖啡馆。
陆行舟到的时候,封筝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没加糖也没加奶。
“封处长。”陆行舟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红茶。
“陆处长。”封筝将一份薄薄的文件推过去,“谈判人员最终名单,部长已经批了。安保方案我也看过了,基本没问题,但有一个细节——”
她指向方案中关于饭店三楼紧急疏散通道的部分:“这里,方案预设的疏散集合点是后巷,但后巷宽度仅两米,如果发生混乱,容易造成拥堵踩踏。我建议增加一个备用集合点,饭店斜对面的汇丰银行门口,那里空间大,视野开阔。”
陆行舟仔细看了看,点头:“有道理,我会修改。”她收起文件,看向封筝,“还有其他问题吗?”
封筝端起咖啡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陆处长,你和李暨浓的关系,会影响你的判断吗?”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陆行舟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封处长,我是沪城的情报处长,我知道自己的职责。”
“我知道你知道。”封筝放下杯子,“但感情和职责是两回事。我只是提醒你,如果到了必须做选择的时候,希望你选对。”
陆行舟看着封筝,这个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女人,此刻眼中没有试探,只有平静的提醒。她忽然觉得,或许她们三个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了解彼此。
“我会的。”陆行舟说,“同样的话,我也送给封处长。如果到了必须做选择的时候,希望我们都选对。”
封筝微微颔首。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半个小时后各自离开。陆行舟走出咖啡馆时,正好看见阮攸的车从街角驶过,副驾驶座上坐着顾舜宁,两人似乎在争论什么,顾舜宁手舞足蹈,阮攸一脸不耐烦。
陆行舟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常画面,在沪城难得的平静时刻里,竟有种令人心安的和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