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暨浓抵达沪城那日,天色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黄浦江面,江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礼查饭店门口早早清场,身着深色制服的警卫队沿街肃立,红毯从旋转门内铺出十米,记者被拦在警戒线外,长枪短炮对准了驶入的车队。
头一辆黑色轿车停下,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沪城外事司的接待官员,随后,一只穿着浅灰色高跟鞋的脚轻轻落地。
李暨浓出现了。
她今日穿了身玉洇蓝绣银丝暗纹的旗袍,头发松松挽成低髻,插一根素雅的珍珠簪,脸上妆容清淡,眉眼温婉,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而非燕京政府那位以谋略著称的女诸葛。
“李参谋,欢迎来到沪城。”外事司长上前握手,笑容官方。
“王司长客气了。”李暨浓声音柔和,带着标准的燕京官话腔调,“沪城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气象不凡。”
寒暄间,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迎接队伍,阮攸站在人群稍后处,左臂虽已不用绷带,但站立时仍能看出些许不自然的紧绷,陆行舟站在阮攸身侧半步,与李暨浓视线相接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封筝站在更外围,正低声与身旁的副官交代什么,偶尔抬眼看向这边,眼神审慎。
“李参谋一路辛苦,部长已在饭店内等候。”王司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暨浓微微颔首,随着引导走向旋转门,经过阮攸身边时,她脚步略缓,侧头看向阮攸,嘴角笑意深了几分:“这位想必就是行动处阮处长?久仰大名。”
阮攸回以标准的工作式微笑:“李参谋客气。”
“听说阮处长为沪城治安鞠躬尽瘁,前些日子还因公负伤,可要好好保重身体。”李暨浓语气关切,眼神却带着某种深意。
阮攸面不改色:“职责所在,劳李参谋挂心。”
简短交锋后,李暨浓继续向前,与陆行舟擦肩而过时,两人都没有看对方,但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顾舜宁混在安保人员里,靠在大厅廊柱旁,手里把玩着一枚硬币,眼睛却敏锐地观察着每一个人。她注意到李暨浓与陆行舟交错时,陆行舟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快了零点几秒,而李暨浓旗袍下摆的褶皱有一处不自然的压痕,像是长期佩戴某种贴身武器留下的痕迹。
有趣。顾舜宁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谈判安排在饭店三层最大的宴会厅,长桌铺着雪白桌布,水晶吊灯投下明亮却冰冷的光。阮怜春坐在主位,左侧是沪城方代表,右侧留给李暨浓和她的两名顾问,阮攸和封筝坐在侧席,负责安全与记录核查,顾舜宁等安保人员则分散在厅内角落及门外。
许南昭今日穿了一身珍珠白色的西洋式长裙,裙摆及踝,料子是挺括的丝绸,腰间系着同色细腰带,勾勒出纤细腰身。领口是优雅的方领,露出白皙的锁骨,袖长及肘,戴着一副齐肘的白色蕾丝手套。她将长发盘成精致的发髻,鬓边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西洋画报里走出来的淑女,与平日里穿旗袍的温婉模样判若两人。
顾舜宁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但嘴角的笑意真实了几分。
谈判开始得客气而疏离,双方先就南北贸易通商的基本框架交换了意见,李暨浓说话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对沪城近年来的经济数据如数家珍,显然做足了功课。陆行舟偶尔补充几句,语气平稳,但顾舜宁注意到,每当李暨浓看向陆行舟时,陆行舟握笔的手指会微微收紧,笔尖在纸上留下略深的墨迹。
中场休息时,众人移步隔壁茶歇厅,长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和香槟,侍者穿梭其间。阮攸端了杯红茶走到窗前,看似在欣赏外滩风景,实则余光一直注意着厅内动向。
李暨浓正与外交顾问交谈,忽然转向陆行舟,微笑着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陆处长,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陆行舟手里端着一杯清水,闻言抬眼,语气平静而疏离:“李参谋也是。”
“记得在燕京女师时,你就最讨厌这种应酬场合。”李暨浓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怀念的意味,“总说要找个安静地方看书。”
“人都是会变的。”陆行舟淡淡道,“就像李参谋,当年最不屑官场应酬,如今却成了魏将军麾下第一谋士。”
这话里藏着软刺,李暨浓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是啊,世事难料。”她顿了顿,忽然问,“行舟,你还记得那年海棠花开时,我们在后花园说过的话吗?”
陆行舟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她垂下眼,声音依旧平稳:“过去太久,记不清了。”
“是吗?”李暨浓注视着她,“我倒记得很清楚,你说,想变成保护国家的人。”
“李参谋,”陆行舟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现在谈这些,不合适。”
两人的对话声音很低,但阮攸站在窗边,恰好看清了陆行舟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那是一种极力压抑却仍从眼底泄露的情绪,混杂着痛楚和愤怒。当陆行舟垂下眼时,她下颌线的紧绷程度,远超过正常的工作状态。
阮攸眯了眯眼。
休息结束,谈判继续。下半场议题转向军事互信与边界管控,气氛明显凝重起来,李暨浓提出燕京方面希望沪城开放部分江防巡查权,以便共同维护长江航道安全,这要求触及了阮怜春政府的底线。
“长江航道安全自有沪城防务负责,不劳燕京费心。”阮怜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部长误会了,”李暨浓微笑,“魏将军是出于对南北商贸畅通的考虑,毕竟,若航道不安全,货物受阻,受损的是两岸商民。”
“沪城防务多年来未曾出过纰漏,”陆行舟接话,声音冷静,“反倒是近期,有些不明势力在沪城制造事端,意图破坏稳定。李参谋此次前来,不知对此有何见解?”
话题巧妙转向了发电厂袭击、医院刺杀等事件。李暨浓面色不变,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陆处长所言之事,燕京方面也有所耳闻,深感痛心。魏将军一贯主张和平,反对任何形式的暴力破坏。若沪城需要,燕京愿协助调查,毕竟有些势力盘根错节,单靠一方恐怕难以根除。”
这话里暗示沪城内部有问题,阮攸冷笑一声,正要开口,阮怜春抬手制止了她。
“沪城的治安,沪城自己会处理。”阮怜春看着李暨浓,目光深邃,“倒是燕京方面,若真有心维护和平,不妨先从约束自家人员做起。我听说,有些燕京来客,在沪城行事不太规矩。”
李暨浓笑容不变:“部长说笑了,燕京代表团向来遵纪守法。”
谈判在暗流汹涌中持续到傍晚,最终没有达成任何实质性协议,只约定次日继续。散场时,李暨浓主动走到陆行舟面前,伸出手:“陆处长,今日交流受益匪浅,不知明日谈判前可否私下聊聊?有些细节,想单独请教。”
陆行舟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不到一秒,伸手轻握:“可以,时间地点由我方安排。”
“好。”李暨浓收回手,转向阮怜春,“部长,那暨浓先告辞了。”
燕京代表团离开后,宴会厅里只剩下沪城众人。阮怜春揉了揉眉心,对陆行舟说:“行舟,李暨浓私下约谈,你怎么看?”
“无非是想试探,或者离间。”陆行舟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我会安排妥当。”
阮怜春点点头,又看向阮攸和封筝:“安保不能松懈,尤其是行舟与李暨浓单独见面时。”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众人散去时,阮攸故意放慢脚步,等顾舜宁跟上来,两人并肩走向电梯。
“注意到什么了?”阮攸低声问。
顾舜宁玩味一笑:“李暨浓左手无名指有长期戴戒指的痕迹,但今天没戴。陆处长和她说话时,喝了三次水,平时一场会议她最多喝一次。还有,”她压低声音,“李暨浓那个女秘书,走路姿势有点意思,像是受过军事训练,而且她总是下意识地护着右手手提包,里面应该有东西。”
阮攸点了点头,忽然问:“李暨浓和陆行舟,当年在燕京到底什么关系?”
顾舜宁挑眉,侧头看她:“处长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好奇。”阮攸面无表情,“陆行舟今天不太对劲。”
“哟,”顾舜宁笑了,语气里带着调侃,“处长这是在关注陆处长?怎么,吃醋了?”
阮攸瞪她一眼:“胡说什么。”
“开个玩笑嘛。”顾舜宁举起手做投降状,随即正色道,“我倒是打听过一些,她们是燕京女子师范的同窗,据说当年关系极好,形影不离的那种。后来一个南下沪城,一个留在燕京,走上不同的路。具体细节就不清楚了,毕竟十多年前的事,知道的人不多。”
电梯到了,门打开,许南昭已经在里面等着,见两人进来,微微颔首。
顾舜宁立刻凑过去:“许秘书今天这身真好看,像个西洋公主。”
许南昭脸微红,低声道:“顾科长别取笑我,是部长说今日场合正式,让我换身得体些的衣裳。”
“部长有眼光。”顾舜宁笑嘻嘻地说,“不过我觉得,你穿旗袍也好看,穿洋装也好看,怎么都好看。”
阮攸在一旁听得直皱眉:“顾舜宁,注意场合。”
“是是是。”顾舜宁嘴上应着,却悄悄对许南昭眨了眨眼。
电梯下到一楼,许南昭要去外交部送文件,顾舜宁自告奋勇陪同。阮攸看着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此时在燕京代表团下榻的酒店套房里,李暨浓正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枚素银戒指。窗玻璃映出她的面容,温婉褪去,只剩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年轻的女秘书敲门进来,低声汇报:“参谋,都安排好了。清风茶室明天会清场,但我们的人已经混进去了两个,一个扮服务生,一个在对面楼顶。”
“陆行舟那边什么反应?”李暨浓没有回头。
“她同意了,但要求茶室由她方安排,我们的人不能带武器进入。”
李暨浓轻笑一声:“果然还是那么谨慎。”她转身,将戒指戴回左手无名指,“没关系,我们本就不是去动武的。”
“那您是……”
“去见一位故人。”李暨浓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那张泛黄的合影,手指轻轻拂过陆行舟年轻的脸。
窗外,夜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打着这个不眠之城的每一个角落。而在城市的另一处,陆行舟站在情报处办公室的地图前,目光落在霞飞路那个标记点上,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