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九点三刻,霞飞路清风茶室。
茶室是栋两层的老式洋房,白墙青瓦,檐角飞翘,门前种着几丛翠竹。今日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木牌,实际上,从街口到茶室后院,已经布下了三层眼线。情报处的便衣混在早点摊和报亭,行动处的人守在相邻建筑的制高点,特务处则监控着所有进出通道。
阮攸坐在茶室斜对面咖啡馆的二层包厢,透过百叶窗缝隙,能清楚看到茶室正门。她今天换了身深灰色西装,配黑色衬衫,没打领带,左手虽仍有些不便,但已能自如活动。顾舜宁靠在对面的椅子上,慢悠悠搅着咖啡,眼睛却盯着街面。
“陆处长进去了?”顾舜宁问。
“五分钟前。”阮攸看了眼怀表,“李暨浓的车刚拐进路口。”
果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茶室门前,李暨浓独自下车。她抬头看了眼茶室招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推门而入。
“就她一个?”顾舜宁挑眉,“那个女秘书没跟着?”
“留在车里了。”阮攸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看来真是私下聊聊。”
茶室内,陆行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她选了二楼最里间的雅座,临街的窗户挂着竹帘,光线柔和,室内燃着淡淡的檀香。茶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已经泡好,碧绿的茶汤在杯中微微荡漾。
李暨浓上楼时,脚步轻盈,裙摆几乎不发出声响。她在陆行舟对面坐下,目光扫过茶具,微微一笑:“还是你记得,我喜欢龙井。”
“巧合而已。”陆行舟面无表情地推过去一杯茶,“李参谋想聊什么?”
“别这么生分。”李暨浓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茶香,“行舟,就我们两个人,还要戴面具吗?”
陆行舟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李暨浓,这里不是燕京女师的后花园,你我也不是当年的同窗,你是燕京特使,我是沪城情报处长,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李暨浓轻笑,放下茶杯,“那为什么同意单独见我?”
“为了弄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陆行舟直视着她,“发电厂袭击,医院刺杀,还有码头仓库的秘密交易。李暨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择手段?”
李暨浓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行舟,你以为我愿意这样?洋人虎视眈眈,军阀割据混战,百姓流离失所,魏将军有她的抱负,她想用最快的速度结束乱局,哪怕手段激烈些。而你们部长守着沪城这一亩三分地,看似繁荣,实则不过是洋人的前院,能有什么大作为?”
“所以你就和日本人合作?”陆行舟的声音冷了下来,“引狼入室,就是你的救国之道?”
“那是权宜之计!”李暨浓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行舟,政治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需要妥协,需要借力。等魏将军统一南北,自然会清理门户。”
“借力?”陆行舟冷笑,“李暨浓,你太天真了。日本人是什么胃口,你不知道吗?他们想要的不是合作,是吞并!你这是在玩火**!”
两人对视,空气紧绷。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声,更衬得室内寂静得可怕。
“行舟,我今天来,其实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保全自己的机会。”李暨浓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推过去,“燕京方面已经掌握足够证据,证明沪城内部有高层与日本人秘密接触。谈判结束后,这些证据会公开。届时,沪城必将大乱。”
陆行舟没有去碰那张纸:“所以?”
“所以,我希望你提前做出选择。”李暨浓注视着她,“离开沪城,来燕京。魏将军欣赏你的才能,我可以担保,你的位置不会低于现在。”
陆行舟看着那张纸,又看向李暨浓,忽然笑了。那是一个极淡,却带着讽刺的笑容。
“李暨浓,你这是在策反我?”
“我是在救你。”
“救我?”陆行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这种伪造的证据,用这种低劣的离间计?李暨浓,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也太小看部长了?”
李暨浓的脸色微微变了。
陆行舟拿起那张纸,看都没看,直接撕成两半,扔回桌上:“如果你今天只是想说这些,那谈话可以结束了。”
沉默在雅座里蔓延。窗外飘来卖花女的吆喝声,清脆却遥远。
许久,李暨浓轻轻笑了,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下摆:“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吧。行舟,记住我的话,机会我只给一次。”
“我也给你一句忠告。”陆行舟没有起身,“收手吧,李暨浓。沪城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再继续下去,你会输得很惨。”
李暨浓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难明:“行舟,我们都没有退路了。”
她下楼离开,陆行舟独自坐在雅座里,许久未动。桌上的茶已经凉透,她端起杯子,手却在微微发抖。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对街咖啡馆里,阮攸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
“谈了二十五分钟。”顾舜宁看了眼怀表,“出来时李暨浓脸色不太对,陆处长还在里面没动。”
阮攸没说话,起身下楼。她穿过街道,推开茶室的门,掌柜认得她,连忙躬身引路。上到二楼,陆行舟还坐在原处,望着窗外出神。
“谈完了?”阮攸在她对面坐下。
陆行舟回过神,点了点头,抬手示意掌柜换壶热茶。她的动作依旧从容,但阮攸注意到,她摘眼镜擦拭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而且,她的指尖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她说了什么?”阮攸单刀直入。
陆行舟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试图离间,许以高位,让我投靠燕京。”
“你怎么回答?”
“我撕了她给的证据。”陆行舟端起新上的热茶,抿了一口,“阮攸,李暨浓这次来,谈判是假,制造混乱、离间沪城内部是真。她手里应该还有别的牌。”
“比如?”
“她暗示沪城高层有内鬼,而且燕京方面掌握了证据,虽然这很可能是虚张声势,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阮攸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和她,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陆行舟抬眼,与她对视:“阮处长什么时候对我的私事这么感兴趣了?”
“不是感兴趣,是你今天的状态不对。陆行舟,你现在是情报处长,你的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影响判断。如果李暨浓是你的软肋,我必须知道。”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陆行舟没有动怒,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阮攸以为她不会回答。
“她是我在燕京女师时的同窗,”陆行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也是我曾经最好的朋友。”
“曾经?”
“道不同,不相为谋。”陆行舟的指甲轻轻刮过茶杯边缘,“她选择了魏冬羚,我选择了南下。这些年,我们各为其主,早已不是一路人。”
“你确定?”阮攸问,“看她今天单独约你,不像只是公事。”
陆行舟抬眼看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阮攸,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因为旧情,背叛沪城?”
“我没这么说。”
“但你是这么想的。”陆行舟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阮攸,“我承认,见到她,我会想起过去,但正是因为记得过去,我才更清楚现在的立场。她走的是一条错路,我不会跟着她一起错。”
阮攸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景,阳光透过竹帘,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相信你。”阮攸忽然说。
陆行舟侧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不是相信你的感情,”阮攸补充道,“是相信你的脑子。陆行舟,你比谁都清楚利弊得失,不会做蠢事。”
这话说得别扭,但陆行舟听懂了里面的意思,她嘴角微扬:“多谢夸奖。”
“不是夸奖,是事实。”阮攸转身往外走,“下午谈判继续,别让私人情绪影响工作。”
“你也是。”陆行舟在她身后说,“注意安全,李暨浓不会只针对我一个。”
阮攸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摆了摆手。
下楼时,顾舜宁正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凑上来小声问:“陆处长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阮攸走向停在街边的车,“回行动处,下午的安保方案需要再细化。”
“得令。”顾舜宁拉开车门,忽然想起什么,紧接着露出一副不怀好意的笑容,“对了处长,许秘书说下午要穿那身洋装去谈判会场,说是部长吩咐的,要展现沪城的开放气象。您要不要也换身衣裳,我看您穿西装挺好看的。”
阮攸瞪她一眼:“开车。”
下午的谈判在外滩礼查饭店继续。
许南昭果然穿了那身珍珠白西洋长裙,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鬓边珍珠发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站在阮怜春身侧稍后的位置,手捧记录本,身姿挺拔优雅,吸引了在场不少目光。
顾舜宁作为安保人员站在厅柱旁,目光时不时飘向许南昭,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许南昭察觉到她的视线,脸颊微红,低下头专心记录。
李暨浓今日换了身深蓝色旗袍,气质更显沉稳。谈判进入实质阶段,双方就关税、航道管理、边境驻军等具体条款展开激烈交锋。李暨浓言辞犀利,数据详实,几次将沪城外交部顾问逼得无言以对,直到陆行舟接过话头,用更详实的情报和数据反击。
阮攸坐在侧席,左手搭在扶手上,看似放松,实则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她的目光在李暨浓和陆行舟之间移动,敏锐地注意到,每当李暨浓提到燕京掌握沪城内部问题证据时,陆行舟的呼吸会微不可察地加快,而阮怜春的表情则始终沉稳如初。
谈判进行到中途,李暨浓忽然话锋一转:“部长,其实要促进南北通商,最关键的是互信。但近期沪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让燕京方面对沪城的治安能力以及内部纯净度有所疑虑。”
阮怜春微笑:“李参谋指的是?”
“比如,金缕衣枪战,行动处与特务处发生冲突,比如,医院刺杀,阮处长险些遇害,再比如,码头仓库发现违禁品。”李暨浓逐一列举,语气平和却字字诛心,“这些事件背后,似乎都有内部人员配合的影子,若沪城不能清理门户,燕京如何放心与沪城深入合作?”
厅内一片寂静,所有目光都投向阮怜春。
阮怜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不疾不徐地说:“李参谋所言,正是沪城近日在着力解决的问题。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沪城有能力,也有决心,清除任何危害治安的隐患。不过李参谋可知道,码头仓库那些违禁品,有一部分,追踪到了日租界的源头?”
李暨浓面色不变:“部长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陆行舟接话,“沪城在清理门户,也希望燕京方面管好自己的人,莫要与虎谋皮。”
气氛陡然紧张,李暨浓与陆行舟对视,两人眼中都闪着冰冷的光。
就在此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顾舜宁脸色一变,迅速靠近门边,透过缝隙看到几名记者不知怎么突破了外围警戒,正举着相机朝这边冲来,警卫队正在阻拦。
“处长,有记者闯进来了。”顾舜宁低声汇报。
阮攸立刻起身,阮怜春抬手示意她坐下,转向李暨浓,笑容依旧:“看来,沪城的新闻界对此次谈判也很关注。”
李暨浓笑了笑:“开放之地,理应如此。”
门外的骚动很快被控制,但这个小插曲打断了刚才的紧张对峙。谈判继续进行,但阮攸注意到,李暨浓的秘书悄悄离席了片刻,回来时在李暨浓耳边低语了几句。
下午五时,谈判暂时休会,约定次日继续。众人散去时,李暨浓特意走到许南昭面前,微笑道:“许秘书今日这身衣裳很是典雅,沪城果然人杰地灵。”
许南昭得体地颔首:“李参谋过奖。”
“不知许秘书可否赏光,明日中午一起用个便饭?我对沪城的西洋文化很感兴趣,想请教一二。”李暨浓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探究。
许南昭还未回答,阮攸已经走过来,挡在她身前:“李参谋,许秘书明日有公务在身,恐怕不便。”
李暨浓看向阮攸,笑容深了几分:“阮处长对下属真是爱护有加。”
“分内之事。”阮攸面无表情,“李参谋,请。”
目送李暨浓离开后,许南昭低声对阮攸说:“处长,她似乎对我……”
“我知道。”阮攸打断她,“这几天你不要单独行动,去哪都让顾舜宁跟着。”
“是。”
回行动处的车上,顾舜宁一边开车一边嘀咕:“李暨浓这是想干什么?先是约陆处长私下聊,又想约许秘书吃饭,到处撒网?”
阮攸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眉头紧锁。李暨浓的每一步都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约谈陆行舟是攻心,接近许南昭是试探,而在谈判桌上抛出内部问题,则是明目张胆的离间。
这个女人,确实难缠。
但更让阮攸在意的是陆行舟。下午谈判时,陆行舟的表现无可挑剔,冷静、专业、反击有力。可当李暨浓提到内部纯净度时,阮攸分明看到陆行舟握着钢笔的手指节泛白。
车子驶入行动处大院,阮攸下车时,忽然对顾舜宁说:“你去查一下,当年燕京女师的学生档案,特别是李暨浓和陆行舟那几届的。所有能查到的信息,我都要。”
顾舜宁愣了愣:“处长,您这是……”
“知己知彼。”阮攸转身走向办公楼,背影挺直,“李暨浓想玩心理战,我们就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