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深夜十一点,行动处办公楼三楼东侧办公室的灯光依然亮着。

阮攸站在巨大的沪城沙盘前,左手执一根细长的铜制教鞭,点在码头区的位置:“李暨浓今天的行动轨迹,从礼查饭店出来后,直接返回酒店,没有其他接触。但她的秘书去了趟日租界虹口道场,停留二十分钟。”

顾舜宁靠在桌沿,手里转着一枚银元:“虹口道场是黑龙会在沪城的重要据点,她去那儿干什么?”

“接头,或者传递消息。”阮攸将教鞭移到沙盘上代表日租界的区域,“明天谈判最后一天,李暨浓不会坐以待毙,她一定还有后手。”

门被轻轻敲响,许南昭端着茶盘进来,将两杯热茶放在桌上。

“处长,这是陆处长派人送来的。”许南昭递上一份密封的文件袋,“她说里面是李暨浓的学生时期记录。”

阮攸接过文件袋,指尖触到纸张的厚度,顿了顿:“她主动送来的?”

“是。”许南昭点头,“送件的人说,陆处长交代,这些资料或许对您有用。”

顾舜宁凑过来,好奇地看着文件袋:“哟,陆处长这是主动交底?难得啊。”

阮攸没理会她的调侃,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最上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是燕京女子师范民国十五年的学生名册影印件。她快速翻到陆行舟和李暨浓那一页,上面贴着两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陆行舟约莫十七八岁,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蓝布学生裙,表情略显拘谨,但眼睛很亮。旁边的李暨浓笑得灿烂,眉眼弯弯,两人的头微微靠在一起,看起来亲密无间。

照片下方有手写的备注:“陆行舟,绩优,任学生会干事,李暨浓,文采出众,任校刊主编。二人常结伴出入图书馆,情谊甚笃。”

“还真是形影不离。”顾舜宁探头看了一眼,啧啧道,“谁能想到多年后成了死对头。”

阮攸继续往下翻,后面是李暨浓在燕京女子师范的事迹,资料详实,显然是陆行舟多年整理的成果。

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的便签,陆行舟的字迹工整清秀:“李暨浓行事风格:善攻心,重细节,习惯多线并进。弱点:过于自信,有时低估对手。建议:以静制动,逼她先出招。”

阮攸盯着那张便签看了许久,然后小心地将其夹回文件中。她抬头对许南昭说:“替我谢谢陆处长,就说资料很有用。”

“是。”许南昭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处长,还有一件事,封处长刚才来电话,说明天谈判现场会加强安检,所有人员需提前一小时到场接受检查。她还说……”

“说什么?”

“她说,陆处长主动提出,明天谈判时,她可以坐在离李暨浓更近的位置,以便观察。”

阮攸眉头一皱:“胡闹。李暨浓如果真想对她不利,距离越近越危险。”

“陆处长坚持如此。”许南昭的声音更低了,“封处长也劝了,但陆处长说,有些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只有近距离才能看清。”

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顾舜宁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正色道:“处长,陆处长这是打算把自己当诱饵?”

“她是在赌。”阮攸将文件袋合上,语气复杂,“赌自己能控制局面,从对方身上挖出更多信息。”

“太冒险了。”顾舜宁摇头,“李暨浓那种人,真要动手,恐怕难以控制局面。”

阮攸没说话,走到窗前,望着对面情报处办公楼。三楼的窗户也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窗前,似乎在望着这边。

两个女人隔空相望,中间隔着数十米的夜色和无数看不见的暗流。

良久,阮攸转身,对顾舜宁说:“明天你跟在陆处长身边,寸步不离,如果李暨浓有任何异常举动,直接干预,不用请示。”

“明白。”顾舜宁立正应道,随即又笑起来,“不过处长,您这么关心陆处长,她知道了会感动的。”

阮攸瞪她一眼:“我是为了任务。陆行舟要是出事,情报处就乱了,对我们没好处。”

“是是是,为了任务。”顾舜宁从善如流地点头,眼里却闪着促狭的光。

许南昭在一旁抿嘴轻笑,被阮攸瞥了一眼,连忙收敛表情,躬身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两人。顾舜宁走到阮攸身边,压低声音:“说真的,处长,您对陆处长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

阮攸侧头看她:“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顾舜宁耸肩,“就是觉得,您以前提起陆处长,不是冷笑就是嘲讽,现在倒会担心她的安全了,进步挺大。”

阮攸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顾舜宁,你见过狼群吗?”

“啊?”

“狼群狩猎时,头狼和副手可能会有竞争,但面对外敌时,它们会把后背交给对方。”阮攸的声音很平静,“因为比起内斗,活下去更重要。”

“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李暨浓和燕京才是最大的威胁。在这件事上,我和陆行舟立场一致。”

“那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阮攸走到衣架前,取下外套,“走吧,今晚早点休息。”

两人走出办公室时,对面情报处的灯还亮着,阮攸在楼梯口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下楼,没有过去。

而情报处办公室里,陆行舟站在巨大的沪城地图前,手里拿着红蓝两色图钉,正在标记已知的燕京和日租界活动点。她的动作一丝不苟,但偶尔会停下来,目光飘向窗外,看向对面行动处那扇已经暗下去的窗户。

副官敲门进来:“处长,行动处阮处长那边回话了,说资料很有用。”

“知道了。”陆行舟没有回头,“明天安保方案调整好了吗?”

“调整好了,按照您的要求,您的位置距离李暨浓只有一米五,顾科长会站在您斜后方。”副官顿了顿,“但是处长,这个距离太近了,如果李暨浓突然发难……”

“她不会。”陆行舟的语气很肯定,“至少不会在谈判桌上。李暨浓喜欢心理战,喜欢看着对手一步步走进她的陷阱,直接动手太粗鲁了,不符合她的风格。”

副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地退了出去。

陆行舟将最后一枚红色图钉按在地图上日租界的位置,然后退后两步,看着满墙的标记点。红蓝交织,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整个沪城。

而她和阮攸,还有李暨浓,都是这张网上的节点。

翌日上午八时,礼查饭店外围已经全面戒严。

今天的警戒级别比前两日更高,从街口到饭店大堂,每隔十米就有警卫站岗,所有进出人员需经过三道安检。

“李暨浓的车队还有十分钟到。”顾舜宁站在阮攸身后汇报道,“燕京代表团今天多带了两个人,一个摄影师,一个医疗官。”

“医疗官?”阮攸皱眉,“理由?”

“说是李暨浓最近身体不适,需要随时监测。”顾舜宁嗤笑,“鬼才信,我看那个医疗官走路姿势像军人,手上有长期握枪的老茧。”

阮攸沉声道:“通知所有人,盯紧那个医疗官和摄影师。另外,让许南昭今天全程跟着部长,不要离开超过三步距离。”

“明白。”

八时二十分,李暨浓的车队准时抵达。她今日的妆容比前两日更精致,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似乎真的没休息好。

陆行舟已经等在谈判厅门口,两人见面时,李暨浓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微微一笑。

谈判厅内的座位安排果然调整了,陆行舟的位置从阮怜春左侧移到了长桌中部,正对着李暨浓,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张桌子的宽度。顾舜宁站在陆行舟斜后方两米处,看似随意,实则全身肌肉紧绷,手一直放在腰间配枪附近。

阮攸坐在侧席靠门的位置,这个角度既能观察全场,又能在必要时迅速行动。她的目光在陆行舟和李暨浓之间来回移动,敏锐地注意到,李暨浓今天戴了一副珍珠耳环,而陆行舟的目光在那耳环上多停留了一秒。

谈判开始前,李暨浓忽然对阮怜春说:“部长,在正式谈判前,我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我想请沪城方面,允许我方摄影师拍摄几张谈判现场照片,作为此次历史性会晤的见证。”李暨浓语气温和,“当然,拍摄范围和角度可以由贵方指定。”

阮怜春看向封筝,封筝微微颔首,表示已检查过摄影设备,没有问题。

“可以。”阮怜春点头,“但只能拍摄开场前和结束后的场景,谈判过程中不允许拍摄。”

“多谢部长。”李暨浓微笑示意,那个被称为摄影师的年轻男人举起相机,开始调整参数。

阮攸盯着那个摄影师,发现他看似在取景,实则目光不断扫过厅内各个角落,尤其是天花板和窗户的位置,这不是普通摄影师会有的习惯。

她悄悄按下袖口里的通讯器,低声对顾舜宁说:“注意摄影师,他在勘察地形。”

顾舜宁几不可察地点头。

谈判正式开始。今日的议题集中在最后几个关键分歧:军事缓冲区范围、情报共享机制、以及如何处理破坏和平的第三方势力,显然是在暗指日租界。

李暨浓今日的攻势比前两日更猛,而陆行舟用情报处掌握的资料进行反击,两人你来我往,看似冷静克制,实则刀光剑影。

阮攸注意到,随着谈判深入,李暨浓的左手会无意识地转动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而每当她做这个小动作时,陆行舟的呼吸会略微加快,虽然她掩饰得很好,但阮攸离得近,看得分明。

上午十时左右,谈判进行到最关键的第三方势力议题时,异变突生。

厅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巨响,顾舜宁第一时间拔枪挡在陆行舟身前,阮攸则迅速靠近阮怜春。

“怎么回事?”阮怜春沉声问。

通讯器里传来警卫队急促的声音:“报告!饭店三楼走廊发生爆炸,是烟雾弹!有人趁乱往谈判厅方向冲!”

“保护部长和代表撤离!”阮攸厉声下令,同时看向李暨浓。

李暨浓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部长,这是……”

话音未落,谈判厅的门被猛地撞开,三个穿服务生制服的男人冲进来,手里端着冲锋枪。但他们的目标似乎不是阮怜春或李暨浓,而是直奔陆行舟。

“小心!”阮攸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将陆行舟撞开,同时拔枪射击。子弹擦着她的肩头飞过,打在墙壁上。

顾舜宁已经和其中一人交上火,枪声在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封筝护着阮怜春往侧门撤退,许南昭紧跟其后,脸色苍白但步伐不乱。

混乱中,阮攸看见李暨浓被她的医疗官和摄影师护着退到角落,那个医疗官果然掏出了手枪,动作专业地警戒四周。

陆行舟被阮攸护在身后,她没有时间多想,迅速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小型信号发射器按下。这是情报处的紧急求援信号。

外面的警卫队已经冲进来,与袭击者展开交火,烟雾弹释放的浓烟弥漫整个大厅,能见度迅速降低。

“走这边!”阮攸拉着陆行舟往预先规划好的紧急通道移动,顾舜宁断后。

就在她们即将进入通道时,一个袭击者突然从烟雾中冲出,枪口对准陆行舟。阮攸想都没想,转身将陆行舟完全护在怀里,同时扣动扳机。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

袭击者倒地,但阮攸的身体也晃了晃,闷哼一声。

“阮攸!”陆行舟扶住她,手摸到她右肩胛处,一片温热的湿润迅速蔓延开来。

“没事,擦伤。”阮攸咬牙,声音却有些发颤,“快走!”

三人冲进紧急通道,将门反锁。通道里灯光昏暗,只能听到外面隐约的枪声和呼喊。

顾舜宁撕下衬衫下摆,迅速给阮攸包扎伤口。子弹确实只是擦过,但伤口很深,血流不止。

“必须马上止血。”陆行舟的声音在颤抖,她看着阮攸苍白的脸,第一次感到恐慌。

“死不了。”阮攸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看着陆行舟,“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陆行舟说不下去,她的手还按在阮攸伤口上,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不断渗出。

“处长,陆处长,先离开这里。”顾舜宁打断她们,架起阮攸,“通道出口有接应的车。”

三人沿着通道快速移动,身后传来撞门声,但紧急通道的门是特制的,一时半会撞不开。

抵达出口时,情报处的车已经等在那里,陆行舟扶着阮攸上车,顾舜宁坐在副驾驶,车子立刻驶离。

车里,陆行舟撕下自己的衣服下摆重新给阮攸包扎,她的动作有些慌乱,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冷静自持的情报处长。

阮攸靠在座椅上,看着她,忽然笑了:“陆行舟,你也有慌的时候。”

“闭嘴。”陆行舟低吼,眼圈却红了,“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替我挡?”

“本能反应。”阮攸闭上眼,“你要是死了,谁帮我对付李暨浓?”

“阮攸!”陆行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阮攸睁开眼,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软了下来:“真的没事,别担心。”

陆行舟别过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失态,但她的手一直紧紧握着阮攸没有受伤的左手。

顾舜宁从后视镜看着这一幕,识趣地没有出声,只是示意司机开快些。

车子驶向情报处安全屋,那里有完善的医疗设备和保密措施。而此刻的礼查饭店,枪声已经停止,袭击者或被击毙或被俘,但烟雾弹造成的混乱还在持续。

安全屋里,医生给阮攸处理伤口时,陆行舟一直守在旁边。子弹确实只是擦伤,没有伤到骨头,但需要缝合。麻醉剂起作用前,阮攸看着陆行舟,忽然说:“李暨浓今天的目标是你,但那些袭击者,不是她的人。”

陆行舟一愣:“你怎么知道?”

“如果是她的人,不会那么……业余。”阮攸声音越来越低,“而且,她那个医疗官,在袭击发生时,第一时间护住了她,而不是参与攻击。”

“你是说……”

“有人在利用这次谈判,浑水摸鱼。”阮攸的意识开始模糊,“可能是日租界的人……”

说完这句话她就昏睡过去,陆行舟站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想起刚才阮攸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血液浸透制服时灼热的触感。

多年来,她习惯了独自行走,习惯了背负一切,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她以为,自己早已坚硬如铁,无懈可击。

但今天,有人用身体为她挡了子弹。

有人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陆行舟缓缓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用指尖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沪城的天色依旧阴沉,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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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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