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盏昏黄的台灯照亮病床一角。阮攸醒来时已是深夜,麻药退去后,右肩胛处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她动了动手指,发现左手被人握着。
陆行舟趴在床边睡着了,金丝眼镜搁在一旁,平时一丝不苟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旁。她的手紧紧握着阮攸的左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阮攸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看着陆行舟的睡颜,她忽然想起学生时代档案里那张照片,十七岁的陆行舟笑得拘谨但明亮,与眼前这个眉头紧锁的女人判若两人。
窗外隐约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沪城又下雨了。
陆行舟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对上阮攸目光的瞬间,她怔了一下,随即松开手,迅速戴上眼镜,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阮攸想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
“别乱动。”陆行舟按住她,“医生说你至少需要静养一周。”
“一周?不行,李暨浓那边……”
“已经处理好了。”陆行舟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袭击事件发生后,部长下令全城戒严,礼查饭店已被封锁,封筝在主持现场勘查和审讯工作。”
阮攸盯着她:“那些袭击者是什么人?”
陆行舟沉默了片刻,从床边拿起一份初步审讯报告:“抓到的三个活口,两个是日租界黑龙会的外围成员,一个是浪人,都有激进倾向。他们供认是收钱办事,雇主是个说汉语的中国人,付了双倍价钱,要求务必在谈判现场制造混乱,最好能误伤几位处长级别官员。”
“中国人?”阮攸眯起眼,“李暨浓的燕京口音?”
“口音被刻意模糊了,但根据描述的身形和说话习惯,高度疑似李暨浓的秘书。”陆行舟将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更关键的是,我们从袭击者身上搜出了这个。”
她递过来一张小小的金属铭牌,上面刻着日文和编号。
“这是什么?”
“日租界虹口道场的储物柜钥匙牌,情报处的人已经去查了,在那个储物柜里发现了美制柯尔特手枪、备用弹匣,以及几张燕京政府外交部的空白信笺,上面有魏冬羚办公室的水印。”
阮攸接过铭牌,在灯光下仔细端详,陆行舟继续分析道:“李暨浓利用日租界激进派对沪城的不满,以燕京名义接触他们,提供武器和资金,挑唆他们袭击谈判现场。一旦事成,沪城与日租界关系必然恶化,甚至可能爆发冲突,而燕京则可以撇清关系,坐收渔利。”
“那些空白信笺……”
“栽赃用的,但做得太刻意。”陆行舟冷笑,“李暨浓聪明一世,却犯了低估对手的错误。她以为沪城会像以前一样,看到燕京的痕迹就急着互相猜疑、内部清洗。但她没想到,我们已经看透了这套把戏。”
阮攸将铭牌放在床头柜上,陷入沉思。右肩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李暨浓现在在哪?”
“在燕京代表团下榻的酒店,由警卫队保护着。”陆行舟特意加重了保护二字,“她表现得很合作,对袭击事件表示震惊和遗憾,并主动提出配合调查,现在正等着看我们的反应。”
“她想看我们乱。”阮攸嗤笑,“行动处和特务处刚在金缕衣闹过矛盾,现在又出这种事,按常理该互相猜忌、推卸责任了。”
“所以我们不能按常理出牌。”陆行舟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我已经和封筝达成共识,对外统一口径,此次袭击系日租界极端分子所为,与燕京代表团无关,调查将集中指向日租界内部势力,暂时不牵扯燕京。”
阮攸挑眉:“部长同意了?”
“同意了。”陆行舟放下窗帘,转身看她,“部长说,将计就计。既然李暨浓想撇清关系,我们就帮她撇清,让她放松警惕。暗地里,情报处会继续搜集她与日租界接触的证据,等到合适时机,一击致命。”
“那谈判呢?”
“暂时中止,理由是确保各方安全。”陆行舟走回床边,重新坐下,“实际上,我们需要时间,一是让你养伤,二是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陆行舟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阮攸,昏黄的灯光在她镜片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晕,让她的眼神有些难以捉摸。
“李暨浓在沪城不会只下一手棋。”良久,她缓缓开口,“袭击谈判现场只是开始,她一定还有后招。我们要做的不是被动应对,而是设好陷阱,等她自投罗网。”
阮攸与她对视,忽然笑了:“陆处长这是要钓鱼?”
“是钓一条大鱼。”陆行舟嘴角微扬,那是一个极淡却带着锋芒的笑容,“不过需要诱饵。”
“什么诱饵?”
“我。”陆行舟平静地说,“还有你。”
阮攸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想让李暨浓以为她的离间计奏效了?以为我们内部开始分裂?”
“不只是分裂,是决裂。”陆行舟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明天晨报的头版头条,我已经安排好了。”
阮攸接过文件,是一篇新闻报道的草稿,标题醒目:“谈判遇袭暴露安保漏洞,行动处与情报处互相指责”。内容详细披露了袭击发生后,阮攸和陆行舟在安全屋发生激烈争吵,阮攸指责情报处情报失误,陆行舟反指行动处安保不力,两人关系彻底破裂。
“戏要做足。”陆行舟说,“从明天开始,我们会公开表现出敌对状态,甚至在部长面前争执,顾舜宁和封筝会配合我们演戏。这样一来,李暨浓就会认为她的计划成功了,沪城核心层内斗,正是她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阮攸看完报道草稿,抬起头:“你确定李暨浓会上当?”
“她会上当,因为她太自信了,我和她认识这么多年,太了解她了。她总以为能看透所有人,掌控所有局面。这次,我要让她栽在自己的自信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敲打窗玻璃。在这异常沉默的时刻,阮攸望着陆行舟,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知道李暨浓为什么选择投靠魏冬羚吗?你给我的资料里没提到这个。”
这个问题让陆行舟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端着水杯,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仿佛在看另一个时空。
“她父母在沪城经商,卷入派系斗争,家破人亡。她从燕京赶回沪城处理丧事,回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她说,温和的改革救不了这个国家,必须以暴制暴,用最快的速度统一,才能结束乱世。”
“所以她投靠了魏冬羚。”
“对。”陆行舟走回床边,但没有坐下,“我劝过她,说魏冬羚手上沾满鲜血,不是真正的救国者。她说我不懂现实,说我太天真。我们吵了很多次,最后一次……是在一个雨夜,就像今晚。”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情绪:“那天晚上她对我说,陆行舟,如果你真的想救国,就跟我一起走。我拒绝了。她说,那我们就各走各路,看谁的选择是对的。”
“然后她就走了?”
“走了,再没回头。”陆行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后来我听说她在燕京平步青云,成了魏冬羚最得力的谋士,而我南下沪城,在阮部长手下做事。这些年,我们在暗处交锋无数次,她策划过三次对我的暗杀,我破坏过她五次重要行动,同学情谊早就磨没了。”
阮攸静静听着,等陆行舟说完,她才开口:“但你留着她的照片。”
陆行舟猛地抬眼。
“那天在你办公室,我看到抽屉里的照片了。”阮攸说,“虽然只是一眼,但我认得,是你们的学生照。”
陆行舟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许久,她才说:“留着照片,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心软。每次看到那张照片,我就会想起她父母惨死的模样,想起她说要以暴制暴时的眼神,想起这些年来她手上沾的血。”
“真的只是这样?”
“不然呢?”陆行舟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尖锐,“阮处长以为我还对她有旧情?以为我会因为过去那点情分,对沪城的安全犹豫?”
阮攸摇摇头:“我不这么认为。但我觉得,你留着照片,不只是为了提醒自己恨她。”
陆行舟别过脸,没有说话。
“陆行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她家里没有出事,如果她父母还活着,她现在会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让陆行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没有如果。”最终,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干涩。
阮攸不再追问。她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右肩的疼痛还在持续,但不知为何,心里某个地方却异常平静。
“明天的戏,我会配合你。”她忽然说,“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李暨浓真的上钩,采取行动,我要参与抓捕。”阮攸转头看陆行舟,“她害我挨了这一枪,我得亲自讨回来。”
陆行舟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还有,”阮攸补充,“戏要演,但别演过了,尤其是顾舜宁那家伙,她要是知道我们在演戏,肯定会加戏,到时候收不住就麻烦了。”
提到顾舜宁,陆行舟的表情柔和了些:“她已经知道了。”
“什么?”
“来安全屋的路上,我就跟她说了部分计划。”陆行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她很兴奋,说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你和封筝吵架了。”
阮攸扶额:“我就知道……”
敲门声响起,顾舜宁探头进来,脸上带着夸张的担忧:“处长,您醒啦?哎呀可担心死我了!陆处长守了一夜都没合眼呢!”
陆行舟瞥她一眼:“顾科长,戏过了。”
顾舜宁立刻收起夸张表情,笑嘻嘻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真饿了,我带了张记的鸡丝粥和小笼包,处长您吃点?”
闻到食物的香气,阮攸才感到饥肠辘辘。顾舜宁利落地摆好碗筷,先盛了碗粥递给陆行舟:“陆处长也吃点,您这脸色比伤员还差。”
陆行舟接过粥碗,道了声谢。三人围坐在病床边,在昏黄的灯光下安静地吃夜宵,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音,这一刻竟有种诡异的温馨感。
“外面情况怎么样?”阮攸边吃边问。
“全城戒严,日租界那边反应很大,说我们诬陷他们。”顾舜宁嘴里塞着小笼包,含糊不清地说,“日本领事馆发了抗议照会,部长让外交部拖着。燕京代表团倒是很安静,李暨浓在酒店里看书喝茶,悠闲得很。”
“她在等。”陆行舟放下粥碗,“等我们的反应,等沪城内部乱起来。”
“那我们明天就给她演一出好戏。”顾舜宁眼睛发亮,“我已经想好剧本了,明天上午我去情报处讨说法,说你们情报失误害我们处长受伤,然后陆处长您就跟我吵,最好摔个杯子什么的,动静弄大点,让眼线传回李暨浓耳朵里。”
陆行舟皱眉:“摔杯子太刻意了。”
“那摔文件?或者您直接给我一耳光?”顾舜宁越说越兴奋,“反正得真吵,不能像平时那样冷言冷语。”
阮攸听得头疼:“顾舜宁,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在演戏?”
“处长,这您就不懂了。”顾舜宁正色道,“越夸张越真实,李暨浓那种多疑的人,要是我们只是冷战,她反而会怀疑。就得吵得鸡飞狗跳,她才相信是真的。”
陆行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有道理。不过打耳光就算了,我可以摔茶杯。”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您办公室!”顾舜宁拍板,随即想起什么,“对了,许秘书那边我也交代了,她明天会不小心把处长受伤归咎于情报处的消息透露给燕京代表团的那个女秘书。”
阮攸挑眉:“许南昭答应了?”
“答应了,演得可像了。”顾舜宁得意道,“我跟她说,这是为了沪城大局,她就同意了。不过她让我转告您,好好养伤,别真动气。”
阮攸心里一暖,点点头。
吃完夜宵,顾舜宁收拾碗筷离开,房间里又剩下阮攸和陆行舟两人。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敲打窗户的声音密集如鼓点。
“明天开始,我们就是敌人了。”陆行舟忽然说。
阮攸看着她:“演戏而已。”
“但戏要演真。”陆行舟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阮攸,谢谢你今天……挡在我前面。”
阮攸愣了愣,随即扯出一个笑容:“说了,本能反应。”
“不只是本能。”陆行舟回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异常明亮,“你知道的。”
门轻轻关上,陆行舟离开了。阮攸靠在床头,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右肩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
她抬起左手,看着掌心,刚才陆行舟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些许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