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报头版头条的油墨味还没散尽，整个沪城军区已经暗流涌动。
谈判遇袭暴露安保漏洞，行动处与情报处互相指责。标题粗黑刺目，配图是礼查饭店门口混乱场景的模糊照片，以及一段绘声绘色的文字描述：“据悉，袭击事件发生后，行动处阮攸处长与情报处陆行舟处长在安全屋内爆发激烈争执，阮处长怒斥情报处情报工作严重失职，陆处长则反击行动处安保布置存在致命漏洞。双方各执一词，矛盾公开化，沪城核心层内部裂痕凸显。”
文章写得很有技巧，半真半假，引用了数个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的说法，细节丰富到令人不得不信。
上午八点一刻，行动处办公楼三层。
顾舜宁砰地推开阮攸办公室的门，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处长！这没法干了！情报处那帮人自己失职，倒打一耙说我们安保不力！陆行舟那个秘书刚才还打电话来，说要我们提交详细行动报告，接受质询！”
阮攸坐在办公桌后，右肩还缠着绷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她抓起桌上的青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哗啦一声，瓷器碎裂声清脆刺耳，茶叶和茶水溅了一地。
“她陆行舟算什么东西？也配质询我行动处？”阮攸的声音冷硬，“告诉她，想要报告，让她自己来拿！我倒要看看，情报处这次怎么解释日租界那些人是怎么混进礼查饭店的！”
走廊里，几个抱着文件经过的下属吓得脚步一顿，互相交换眼神，随后低头快步离开。
许南昭站在办公室门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声劝道：“处长，您伤口还没好，别动气......”
“出去。”阮攸冷声道。
许南昭咬了咬嘴唇，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刚关上，阮攸脸上的怒容就收敛了几分，她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碎片，对顾舜宁使了个眼色。
顾舜宁会意，继续高声嚷嚷：“处长，我这就去情报处讨个说法！太欺负人了！”
“去！”阮攸一拍桌子，“告诉陆行舟，今天不给个交代，这事没完！”
顾舜宁气势汹汹地推门出去，走廊里回荡着她故意加重的脚步声。等她走远，阮攸才缓缓靠回椅背，左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演戏比真吵架还累。
与此同时，情报处处长办公室。
陆行舟正在看一份加密电文，门被急促敲响，副官推门进来，脸色难看：“处长，行动处顾科长来了，在楼下大厅嚷嚷着要见您，说话......很难听。”
陆行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让她上来。”
“处长，要不我......”
“让她上来。”陆行舟重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副官只得退下。几分钟后，顾舜宁哐当一声推开办公室门，径直走到陆行舟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陆处长，您给个解释吧！”顾舜宁的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昨天礼查饭店的袭击，你们情报处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日租界那些人带着冲锋枪混进去，你们的情报网是摆设吗？”
陆行舟抬眼看她，目光冰冷：“顾科长，注意你的态度。”
“态度？我还能有什么态度！”顾舜宁嗤笑，“我们处长现在还躺在病床上，肩膀上挨的那枪，是不是也得算在你们情报处头上？”
“袭击者的武器来源和行动路线，情报处正在调查。”陆行舟的声音依然平稳，“倒是行动处的安保布置，为何会让袭击者如此轻易接近谈判核心区域？顾科长是不是也该解释一下？”
“我们布置得再严密，也防不住有人背后捅刀子！”顾舜宁直起身，环视办公室，“陆处长，我听说昨天袭击发生前，您那位老同学李暨浓的秘书，去过日租界虹口道场。这么重要的情报，你们情报处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没说？”
这话戳中了敏感点，陆行舟脸色微沉：“顾舜宁，你这是在质疑情报处的专业性？”
“我不敢。”顾舜宁嘴上这么说，语气却满是讽刺，“我就是好奇，怎么每次出事，都跟陆处长的旧相识扯上关系？上次是李暨浓，这次又是李暨浓的秘书，巧得很呐！”
“出去。”陆行舟的声音陡然降温。
“怎么，被说中了？”顾舜宁不依不饶，“陆处长，您要是心里没鬼，就公开情报处对李暨浓的监控记录，让大家看看，你们到底有没有......”
话音未落，陆行舟猛地抓起桌上的文件夹，狠狠摔在地上。
文件夹炸开，纸张四散飞落。
“顾舜宁，我再说一次，出去。”陆行舟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否则，我不介意请特务处的人来，跟你聊聊诽谤上级的罪名。”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
门外已经聚集了几个探头探脑的情报处职员，小声议论着，副官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最终，顾舜宁冷笑一声：“行，陆处长好大的官威。我走，不过这事没完！”
她转身大步离开，走到门口时还故意撞了一下门框，发出沉闷的响声。
等她走了，陆行舟缓缓坐回椅子上，对副官说：“收拾一下。”
“是......”
“另外，”陆行舟补充，“把刚才顾舜宁来闹事的详细经过，整理成报告，抄送部长办公室和特务处。”
副官愣了下：“处长，这......”
“照做。”
“是。”
副官退下后，陆行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地上散落的文件，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
顾舜宁这家伙，演得还挺像。
消息传得很快。
中午时分，燕京代表团下榻的酒店套房里，李暨浓正用午餐，女秘书轻手轻脚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哦？”李暨浓放下筷子，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吵起来了？具体说说。”
秘书将打听到的情况详细汇报：晨报头条引发轩然大波，上午顾舜宁大闹情报处，与陆行舟激烈争执，阮攸在办公室摔杯子发火，行动处和情报处关系彻底破裂。甚至有小道消息称，阮攸已经向阮怜春部长提交报告，要求对情报处失职行为进行追责。
“陆行舟什么反应？”李暨浓问。
“据说很生气，摔了文件夹，还威胁要请特务处介入。”秘书顿了顿，“还有，情报处内部有人透露，陆行舟已经下令，暂停与行动处的所有情报共享，除非得到部长直接命令。”
李暨浓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许久，她轻笑一声：“这么快就内讧了？不像陆行舟的风格。”
“您的意思是......”
“再观察。”李暨浓重新拿起筷子，“不过，既然他们给我们创造了这么好的机会，不利用一下，岂不是辜负了？”
她夹起一片清炒笋尖，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什么更复杂的东西。
下午三点，特务处处长办公室。
封筝面前摊着三份报告：行动处提交的安保失误分析，情报处提交的情报失职说明，以及她自己整理的现场勘查和审讯记录。
她看得认真，眉头微蹙，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副官敲门进来：“处长，部长电话。”
封筝接起听筒，阮怜春的声音平稳传来：“封筝，报告我看过了。你怎么看？”
“报告本身都没问题，行动处承认安保有疏漏，情报处承认情报有滞后，符合常规事故处理流程。”封筝斟酌着措辞，“但双方在责任认定上有明显分歧，行动处认为情报处应负主要责任，情报处则认为行动处难辞其咎。”
“你觉得呢？”
封筝沉默了几秒：“部长，我觉得这件事有蹊跷，袭击者身份明确，动机清晰，行动路线也有迹可循，按理说不该造成这么大混乱。而且......”她顿了顿，“阮处长和陆处长，反应似乎有些过激。”
电话那头传来阮怜春极轻的笑声：“封筝，你很敏锐。”
封筝心头一动：“部长的意思是......”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阮怜春的声音温和却意味深长，“做好你该做的，配合好她们就行。”
“是，属下明白。”
挂了电话，封筝坐在椅子上沉思良久。她想起昨天在安全屋外，无意中瞥见陆行舟扶着阮攸上车时，两人对视的那个眼神。那不是仇敌该有的眼神。
还有顾舜宁，那家伙平时看着不着调，但今天在情报处闹事时，虽然嗓门大动作夸张，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在摔门离开时，还对她使了个不易察觉的眼色。
演戏。
这个词在封筝脑海里浮现。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对面行动处和情报处两栋办公楼，嘴角微微扬起。
既然要演，她就陪她们演到底。
傍晚时分，一封加密电报送到了李暨浓手中。
电文来自燕京，是魏冬羚亲笔：“沪城内乱，机不可失，可按计划进行第二阶段。注意安全，必要时可撤离。”
李暨浓看完电文，用火柴点燃，看着纸张在烟灰缸里化为灰烬。她走到窗前，望着沪城华灯初上的夜景，眼神复杂。
第二阶段计划，是在沪城制造更大规模的混乱，引发民众恐慌，逼阮怜春政府采取强硬措施，从而激化社会矛盾，为燕京武力介入制造借口。
计划很周密，但她心里却有些不安。
太顺利了。陆行舟和阮攸的反目成仇，沪城核心层的分裂，一切都按照她的预想发展，顺利得让她怀疑。
陆行舟真的会这么轻易中计吗？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多疑的陆行舟？
李暨浓想起学生时代，有一次她们一起参加辩论赛，陆行舟作为反方，明明处于劣势，却能在最后时刻抛出致命一击，逆转局势。赛后对方辩手气得脸色发青，说陆行舟太狡猾，早就设好了陷阱。
那时的陆行舟只是推了推眼镜，淡淡地说：“辩论不是比谁声音大，是比谁想得深。”
想得深。
李暨浓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是不是也落入了陆行舟的陷阱？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魏冬羚在燕京等着她的好消息，日本方面也在催促行动，她没有退路。
“准备一下，”她对身后的秘书说，“今晚我要见个人。”
“见谁？”
“一个能帮我们搅浑沪城这潭水的人。”李暨浓转身，眼神恢复了冷静和锐利，“去联系青帮的杜三爷，就说燕京有笔大生意，想跟他谈谈。”
秘书愣了愣：“杜三爷？他是阮怜春的人......”
“是人就有价码。”李暨浓打断她，“阮怜春能给的他，魏将军能给得更多。去吧，小心点。”
“是。”
秘书离开后，李暨浓重新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沪城流光溢彩，却掩盖不了底下的暗流汹涌。
行舟，她在心里默念，这一次，我们谁会更胜一筹？
而此刻，情报处办公室里，陆行舟正站在巨大的沪城地图前，手里拿着红色图钉，轻轻按在青帮总舵所在的位置。
旁边的监听设备里，传来李暨浓与秘书的对话声——情报处早在燕京代表团下榻的酒店房间安装了窃听器。
“青帮杜三......”陆行舟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李暨浓，你果然还是老套路，挑拨离间，借力打力。”
她拿起内线电话：“通知行动处阮处长，目标上钩了，按计划进行。”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