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顾舜宁的调查进行得隐秘而迅速,她没动用行动处的正式渠道,而是通过早年混迹沪城三教九流时攒下的人脉——码头上的包打听、租界巡捕房里贪财的华捕、乃至日租界酒吧里卖笑的酒女。线头一点点收拢,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那晚袭击金缕衣的黑色轿车确实在事发前两小时从日租界驶出,而车上的人与日本黑龙会某个分会有着若隐若现的关联。

“日租界,黑龙会。”顾舜宁站在阮攸办公桌前,声音压得很低,“处长,这事儿不简单,日本人掺和进来,恐怕不只是燕京那边的手笔。”

阮攸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窗外是阴沉的午后,云层低垂,又要下雨了。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封筝送来的最终调查结论上,结论避重就轻,将事件定性为不明势力挑衅引发内部误判,建议对温窈进行为期两周的隔离审查,雪钏则列为可疑人员,进行全力追查。

“部长批了?”阮攸抬眼。

“批了。”顾舜宁点头,“但封处长私下传话,说如果一周内能找到雪钏或袭击者的实质性证据,审查可以提前结束。”

阮攸冷笑:“她倒是会做人情。”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顾舜宁:“你查到的这些还有谁知道?”

“就我,还有帮我查案的几个老关系,信得过。”

“好。”阮攸转过身,目光如炬,“明面上的调查到此为止,封筝问起来就说线索断了,但私底下要继续挖,我要知道日本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还有,雪钏到底是谁的人。”

顾舜宁心领神会:“明白。不过处长,如果涉及日租界……”

“我知道分寸。”阮攸打断她,“记住,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配合封筝的调查,别让她起疑。暗地里的事,用你最信得过的人,单线联系我。”

“是。”

顾舜宁离开后,阮攸揉了揉眉心。头疼,宿醉般的钝痛。

许南昭敲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参茶。“处长,该去医院了。”许南昭将茶杯放在桌上,“探望伤员的东西已经备好,在车上。”

阮攸这才想起,今天是特务处那个受伤的老李从重症监护室转普通病房的日子,封筝昨天特意打电话来,客气而疏离地表示:阮处长若得空,可一同前往,以示两处和睦。不过是句场面话,但阮攸不得不去。部长希望看到内部团结的姿态,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走吧。”阮攸端起参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医院在法租界边缘,一幢老式四层建筑,墙面上爬满藤蔓。车停在医院门口时,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在车窗上织成水帘。

阮攸下车,许南昭撑开黑伞跟在她身侧,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医院大门。

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疾病与死亡特有的沉闷,走廊里灯光惨白,穿着病号服的人影缓慢移动,护士推着器械车匆匆走过,车轮滚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单调的声响。

老李的病房在二楼尽头。她们走到楼梯拐角时,阮攸忽然停下脚步。

“处长?”许南昭疑惑地看向她。

阮攸没说话,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走廊。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按说这个时间应该有探视的家属或是换药的护士,可现在,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咳嗽声,整条走廊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把手伸向腰间配枪。

就在这一瞬,异变陡生。

楼梯下方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人,至少三四人,步伐沉重而迅速,与此同时,二楼走廊另一端的消防门被猛地撞开,两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冲出来,手里端着黑黝黝的枪口。

“趴下!”阮攸一把将许南昭推向墙角,自己侧身翻滚,子弹擦着她的肩头飞过,打在墙壁上,溅起一片石灰。

枪声在医院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震耳欲聋。许南昭摔倒在地,手肘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她抬头看见阮攸已经拔出配枪,连续两枪击倒了冲在最前面的袭击者,但更多的人从楼梯涌上来。

“走!”阮攸朝她吼,一边开枪压制,一边向她靠近。

许南昭挣扎着爬起来往走廊另一端跑,子弹追着她的脚步,打在墙上和地上,顿时碎片四溅。她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能听见阮攸在她身后开枪时那一声声短促的厉喝。

突然,许南昭脚下一滑——不知谁洒在地上的水,她失去平衡向前扑倒。这一倒,恰好躲过了从侧面射来的一串子弹。

但她来不及庆幸,因为下一秒,她看见一个袭击者从消防通道里探出身子,枪口对准了正背对着他射击的阮攸。

“处长小心!”许南昭嘶声喊道。

阮攸闻声猛地转身,子弹已经出膛,她本能地侧闪,但距离太近,左肩胛处传来一阵灼热的剧痛,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向后踉跄两步撞在墙上。

血迅速在藏青色制服上晕开,深色的,温热的。

许南昭的眼睛瞬间红了,她不知哪来的勇气,抓起地上一个掉落的输液架,用尽全力朝那个袭击者扔去。金属架子砸在对方腿上,那人痛呼一声,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的工夫,医院外传来刺耳的哨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行动处的巡查队赶到了。

接下来的混战短暂而血腥。巡查队六个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很快控制了局面,袭击者见势不妙,试图从消防通道撤离,但被截住两人,剩下的一人从二楼窗户跳下,消失在雨幕中。

“处长!”许南昭扑到阮攸身边,手忙脚乱地按住她流血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温热黏稠,带着生命流逝的触感。

阮攸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依然清醒锐利。她抓住许南昭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没事......子弹没留在里面,贯穿伤......咳咳......”

她咳出一口血沫,许南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别哭......”阮攸想抬手擦她的眼泪,但手臂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丢人......”

话音刚落,她便晕了过去。

阮攸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更浓的消毒水味,混杂着血腥和药膏的辛辣,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逐渐清晰,她看见白色的天花板,吊着的那盏灯有些刺眼。

“别动。”许南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阮攸侧头,看见许南昭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眼睛红肿,显然是刚哭过。她身上那件藕荷色旗袍沾了大片暗褐色的血渍,已经干了,像一朵丑陋的花。

“我睡了多久?”阮攸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三个小时。”许南昭起身给她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地将吸管递到她唇边,“子弹贯穿了肩胛骨,没伤到重要血管和神经,但失血过多,医生说至少要卧床一周。”

阮攸喝了两口水,感觉喉咙的干涩缓解了些,她试着动了动左肩,剧痛让她瞬间白了脸。

“都说了别动!”许南昭又急又气,一把按住她的右肩,“您知不知道有多危险?要是子弹偏一点......”

“偏一点我就死了。”阮攸接过她的话,居然还扯出一个虚弱的笑,“这不是没死吗?”

许南昭瞪着她,眼泪又涌上来,她迅速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阮攸沉默地看着她。

许南昭跟着她有些年头了,从刚毕业的青涩文书到如今处变不惊的秘书,她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

原来她不是永远都那么冷静,原来她也会受到惊吓,像个文弱的小女子一样落下眼泪。

“吓到了?”阮攸轻声问。

许南昭抹了把脸,转回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克制,只是眼圈还红着:“处长,袭击者留了两个活口,已经押回审讯室了,顾科长在审。”

“问出什么了?”

“暂时还没有,但......”许南昭犹豫了一下,“从他们身上搜出的武器,有日租界的标记。”

阮攸眼神一凛。

果然。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许南昭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阮攸微微挑眉。

陆行舟。

她没有穿工作制服,而是换了一身素色的简装,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标准的探病配置,与她本人冷硬的气质格格不入。

“陆处长。”许南昭侧身让她进来。

“听说阮处长遇袭,部长让我来看看。”陆行舟将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阮攸缠满绷带的肩膀,“伤得重吗?”

“死不了。”阮攸扯了扯嘴角,“劳陆处长费心。”

陆行舟在病床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仿佛这不是病房而是她的办公室。她看了许南昭一眼,许南昭会意,低声说:“我去问问医生换药的事。”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

“袭击者身上有日租界的标记。”陆行舟开门见山,“阮处长应该已经知道了。”

“刚知道。”阮攸盯着她,“陆处长消息倒是灵通。”

“情报处的本分。”陆行舟推了推眼镜,“不过阮处长不觉得奇怪吗?燕京的事,日本人为什么要插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沪城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深。”陆行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魏冬羚在燕京坐不住了,但她不敢明着动手,所以借刀杀人,日本人就是那把刀。”

阮攸冷笑:“陆处长现在来跟我分析局势不觉得晚了吗?上次封筝来查我的时候,你可没这么好心。”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陆行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阮处长,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今天来,不是来看你笑话的。”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阮攸枕边:“这是我刚截获的情报,燕京方面有人秘密接触日本领事馆,谈的条件是,沪城乱,则租界利益可谈。”

阮攸猛地看向她。

“魏冬羚要的不是沪城归顺,她要的是沪城乱,乱到部长无法控制,乱到洋人趁机插手,乱到所有人都自顾不暇。”

“所以金缕衣的事,医院的事,都是......”

“都是为了让沪城更乱。”陆行舟接过话,“离间行动处和特务处,刺杀处长级官员,下一步是什么?炸军火库?刺杀部长?”

阮攸后背渗出冷汗,不过这次不是因为伤口疼,而是因为陆行舟描绘的那个画面。

沪城陷入彻底混乱,各方势力趁火打劫,阮怜春多年的经营毁于一旦。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阮攸盯着陆行舟,“你不是讨厌我吗?”

陆行舟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这短暂的寂静。她摘下了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罕见地有些疲惫。

“阮攸,”她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觉得我只会躲在暗处玩阴谋诡计,但我要告诉你,有些仗,明刀明枪打不赢。”

她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恢复冷静:“沪城不能乱,至少现在不能。部长这些年不容易,你应该比我清楚。”

阮攸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缓缓点头:“我清楚。”

陆行舟似乎松了口气,虽然那神情变化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阮攸一眼:

“伤好之前别逞强,沪城需要你活着。”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阮攸躺在病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左肩的伤口还在疼,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些许黄昏的天光。沪城的夜晚即将来临,而这场暗处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许南昭推门进来时,看见阮攸正望着窗外发呆。她走到床边,轻声问:“处长,陆处长她......”

“她是个聪明人。”阮攸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比我想象的聪明。”

许南昭不明所以,但阮攸已经闭上了眼睛:“我睡会儿,晚饭叫我。”

“是。”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阮攸在黑暗中回想陆行舟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女人,摘下眼镜的那一刻,眼底闪过的是真实的担忧,还是另一层更深的算计?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沪城的棋局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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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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