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舟站在情报处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龙井,金丝眼镜被她摘下来搁在办公桌上,少了那层镜片的阻隔,她眼中的疲惫便无所遁形。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燕京女子师范学堂的后花园里,十七岁的李暨浓撑着油纸伞站在海棠树下,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她回头冲陆行舟笑,眼睛弯成月牙。
“行舟,你说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那时的陆行舟还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蓝布学生裙,手里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新青年》。她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我想变成保护国家的人,为国家的进步而流血的人。”
李暨浓笑得更欢了,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那我就做你背后的人,帮你,保护你。”
少女的誓言轻如花瓣,落在那个春天的泥土里,本以为会生根发芽,却不知命运早已在暗处埋下离别的种子。
陆行舟闭了闭眼,将那幅画面从脑海中强行抹去,她重新戴上眼镜,转身走向办公桌。桌上摊开着一份刚破译的密电,来自燕京,电文内容简洁,是关于沪城近日内斗加剧的情报反馈,落款处那个熟悉的名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她心里最柔软的那处旧伤。
李暨浓。
这个名字,曾经是她青春岁月里最温暖的光,如今却成了燕京刺向沪城最锋利的刀。
陆行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报纸的边缘,纸张粗糙的触感将她拉回现实。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被血浸透的字画,想起母亲倒在血泊中仍紧紧攥着的那枚玉簪,想起那个雨夜,魏冬羚的亲兵冲进陆府时冷漠的脸。
血债要用血来偿,这个信念支撑她走过最黑暗的日子,从燕京到沪城,从孤女到情报处长,她将自己锻造成一把没有情感的利刃,只为有朝一日能亲手割断仇人的咽喉。
可为什么,握刀的手,偶尔还会颤抖?
门被轻轻敲响,下属送来了最新的监视报告,陆行舟迅速收敛心神,恢复那副无懈可击的冷静模样。报告显示,阮攸今早去了部长官邸,停留四十七分钟后离开,面色凝重。
“阮处长离开时,在官邸外站了大约两分钟,望着东边的天空,似乎在思考什么。”下属补充道。
陆行舟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可以离开。门关上后,她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沪城地图前,手指沿着法租界到行动处办公楼的路线缓缓划过。
阮攸。
这个名字在陆行舟舌尖滚过,带起一丝复杂的滋味。
外界都说她们势同水火,上次在部长面前动手的事被添油加醋传遍了整个沪城军区,陆行舟不否认,阮攸的嚣张跋扈确实令人生厌,那女人像一团野火,烧到哪里都是一片狼藉,不懂收敛,不懂谋略,只会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
可陆行舟也不得不承认,阮攸有她的价值。
在阮怜春需要一把快刀斩乱麻时,阮攸是最合适的人选,她执行力强,手段狠辣,对阮怜春的忠诚近乎盲从。更重要的是,她太显眼了,就像一面鲜红的旗帜,吸引着所有暗处目光的注意。
而这,正是陆行舟需要的。
情报工作需要阴影,需要隐匿,阮攸在明处吸引火力,陆行舟才能在暗处编织她的网。这些年来,她刻意维持与阮攸的敌对关系,甚至在公开场合激化矛盾,都是为了给燕京,给魏冬羚,给李暨浓制造一个假象:沪城核心层内斗不断,不足为惧。
戏演得久了,有时候连自己都会恍惚。
陆行舟想起上次和阮攸厮打的情景。那其实不完全是在演戏,阮攸那几拳结结实实砸在她肋骨上,痛是真的痛,可她必须还手,必须让这场冲突看起来真实。只是在拳头落下的瞬间,她瞥见阮攸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似乎没想到她会真的动手。
真是个单纯的人。陆行舟当时想。阮攸的世界非黑即白,敌我分明,她大概永远理解不了灰色地带的存在,理解不了有人可以同时是敌人和盟友,理解不了为了更大的目标,有时候必须牺牲眼前的和谐。
就像她理解不了,为什么陆行舟要在打造暗网系统这件事上瞒着阮怜春。
不是不忠,而是不能。
暗网必须绝对隐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阮怜春目标太大,太多眼睛盯着她,任何与她直接关联的情报系统都会暴露在风险中。陆行舟选择独自承担这个秘密,哪怕会被误解,哪怕会失去信任。
就像她选择将李暨浓的照片锁在办公室最底层的抽屉里,选择在每个失眠的夜晚,对着那张泛黄的合影,一遍遍重温那些早已死去的誓言,然后在天亮前将它们重新埋葬。
陆行舟走到档案柜前,打开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面没有机密文件,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和一张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照片。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照片取了出来。
黑白影像已经开始泛黄,边缘有些微卷曲。照片上是两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女,并肩站在师范学堂的牌匾下,左边的李暨浓笑得灿烂,右边的陆行舟表情略显拘谨,但眼神明亮。她们的手在背后悄悄牵在一起,那是那个年代最大胆的亲密。
“李暨浓。”陆行舟极轻地念出这个名字。
如果当年她们一起南下,如果李暨浓没有选择投靠魏冬羚,如果......
世间万万千千,偏偏没有如果。
人生是一条单行道,选了岔路,就再也回不到原点。
她知道李暨浓在燕京的所作所为,那些针对沪城的破坏行动,那些精心设计的离间计,那些试图从内部瓦解阮怜春政权的阴谋,大多出自李暨浓之手。魏冬羚最得力的助手,燕京情报系统的实际掌舵人,她的同窗,她的旧爱。
多么讽刺。
陆行舟将照片放回抽屉,锁好。她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而立之年,眼角已有细纹,眼神是常年熬夜和思虑过度的疲惫,但深处那团火从未熄灭。
那团要为父母报仇的火,那团要守护沪城的火,那团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想要再见李暨浓一面的火。
不是以情报处长的身份,不是以仇敌的身份,只是以陆行舟的身份,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选择那条路?为什么站在她的对立面?当年的誓言,真的都忘了吗?
但她知道,她永远不会问出口。有些问题,一旦问了,铠甲就会出现裂缝,而她不能有裂缝,沪城不能有裂缝。
陆行舟整理好衣领,重新戴上眼镜,镜中的女人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情报处长。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制服之下,心脏的某个角落,还在为多年前海棠树下那个笑容隐隐作痛。
她回到办公桌前,开始起草给阮怜春的每日简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写道:“阮处长今晨面见部长,情绪似有波动,但仍表示会配合调查。建议继续维持当前对行动处的压力,以迷惑燕京视线。”
写到这里,她笔尖略微停顿,想到阮攸离开部长官邸时仰望天空的背影,那个总是挺直脊梁,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女人,那一刻竟显得有些孤独。
陆行舟摇了摇头,将这不必要的思绪甩开。她继续写道:“同时,暗网已捕捉到燕京方面的新动向,李暨浓疑似亲自南下,潜伏地点正在排查中。”
写到最后那个名字时,笔尖微微颤抖,在纸上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墨点。
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划掉,重新工整地写上那个代号。
风雨再度降临,仿佛要将整个沪城淹没,而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一个女人在灯光下挺直脊背,将所有的柔软和犹豫锁进心底最深的抽屉,然后继续扮演她的角色——冷静的,无情的,永远正确的,陆行舟处长。
只是在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她的目光再次飘向窗外,飘向行动处办公楼的方向,停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