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阮攸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许南昭的声音在听筒里紧绷如弦:“处长,出事了。温科长在金缕衣与不明身份人员交火,流弹误伤了特务处的人,封处长已经带人赶过去了。还有,雪钏姑娘失踪了。”
阮攸瞬间清醒。她披衣起身,一边系扣子一边冷声问:“温窈人呢?”
“被封处长暂时扣在金缕衣现场,等您过去。”
“我马上到。”
阮攸赶到金缕衣时,门口已被特务处的人封锁,封筝站在一片狼藉的大厅中央,脚边是尚未干涸的血迹,温窈靠墙站着,两个特务处的人守在一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紧抿的嘴唇泄露出一丝紧绷。
“封处长好大的阵仗。”阮攸跨过门槛,藏青色制服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我的人,轮得到你来扣押?”
封筝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地回答阮攸的质问:“阮处长,今晚的事涉及袭击、枪战、人员伤亡,以及一名关键人员失踪。按照程序,我有权在现场进行初步调查和人员控制。”
“初步调查?”阮攸走到温窈身边,扫了她一眼,确认她没受伤,才继续盯着封筝,“我怎么听说,是你的人先出现在这里,才引发了冲突?”
“我派出的两人是执行外围监视任务,从未进入金缕衣,也未曾与任何人交火。”封筝从下属手中接过一份初步报告,“但根据现场多名目击者描述,袭击者曾高喊特务处办事,很明显是有人冒充特务处,意图栽赃。”
“栽赃?”阮攸冷笑,“那温窈打伤你们的人,也是栽赃?”
封筝的视线落到温窈身上:“温科长,请你解释,为何在未确认对方身份的情况下,向疑似同僚开枪?”
温窈抬眼,声音干涩:“我当时看见有人挟持雪钏,又看见持枪者从特务处监视点方向跑来,情急之下判断失误。”
“判断失误。”封筝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温科长,你是行动处的老手,应该清楚在交火中误伤同僚是什么性质。更何况,你急于保护的那位雪钏姑娘现在下落不明,袭击者为何独独要带走她?她与今晚的事件,究竟有何关联?”
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都敲在要害上。
阮攸插话:“封处长,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袭击者和雪钏,至于责任问题,可以等——”
“等不了。”封筝打断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材料,“阮处长,这是我过去一周对雪钏背景的调查摘要,她的履历过于完美,行为存在疑点,且与温科长关系密切。结合今晚的事,我有理由怀疑,雪钏可能是敌方渗透人员,而温科长可能已涉及泄露情报或包庇嫌疑。”
她顿了顿,递上另一份文件:“这是部长特批的紧急拘捕令,在雪钏下落及其真实身份查明之前,温窈科长必须接受隔离审查。”
阮攸盯着那张盖着阮怜春印章的纸,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温窈被带走时回头看了阮攸一眼,那眼神复杂,掺杂着歉疚和担忧,又有几分不甘。阮攸读懂了她未出口的话:别为我硬扛。
可阮攸怎么可能不扛。
温窈是她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
多年前的闸北贫民窟,连年战火留下的废墟里,十岁的温窈蜷缩在破砖烂瓦下,身边是早已僵硬的父母。阮攸那时还不是处长,只是阮怜春身边一个年轻的副官,奉命清理战区。她在瓦砾中看见一双狼一样警惕的眼睛,脏污的小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剪刀。
鬼使神差地,阮攸没有按照命令将这片区域清理干净,而是把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拽了出来。
“想活吗?”阮攸问她。
温窈点头。
“那就跟着我,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从此温窈成了阮攸的影子。阮攸教她用枪,教她杀人,教她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温窈学得快,下手狠,逐渐成了阮攸手中最锋利也最顺手的一把刀。阮攸提拔她,纵容她,甚至默许她在金缕衣养个相好,在她看来,只要这把刀的刀柄还握在自己手里,刀锋刺向谁都没关系。
可现在,有人要夺走这把刀。
阮攸一夜未眠,她坐在办公室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许南昭默默换了几次热茶,终于忍不住开口:“处长,您得休息一下。”
“封筝把温窈关在哪里?”阮攸声音沙哑地问。
“特务处地下临时拘留室。封处长亲自看管,不准任何人探视。”
阮攸冷哼一声,示意许南昭继续说下去,许南昭便接着说道:“顾科长刚才来电话,说她在外面打听到一些消息,袭击者用的枪是美制柯尔特,不是我们军方或特务处的制式配枪,而且,有黄包车夫看见那辆黑色轿车是从日租界方向开来的。”
阮攸眼神一凛:“日租界?”
“只是方向,不能确定。”许南昭谨慎地说,“但至少说明,袭击者可能不是沪城本地势力。”
“封筝知道吗?”
“应该已经掌握了,但是……”许南昭欲言又止。
“但是她更需要一个能向部长交代的结果。”阮攸替她把话说完,“温窈就是那个结果。”
她掐灭烟,站起身:“备车,我要去见部长。”
“处长,现在去恐怕不合适。”
“怕什么?”阮攸转头,眼底血丝密布,却烧着狠厉的光,“封筝想动我的人,也得问问我同不同意。”
窗外,天快亮了,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些许惨白的天光。
阮怜春的官邸位于法租界深处,一幢灰白色的三层洋楼,墙面上爬满了蓊郁的常春藤。这里曾是某位法国领事的私宅,闹中取静,铁艺大门常年紧闭,只留一道侧门供人出入。晨光熹微时,整座建筑仿佛尚未苏醒,唯有二楼东侧书房的灯,彻夜未熄。
阮攸的车在官邸侧门外停下,她推开车门,藏青色制服的裤脚扫过潮湿的石阶,留下深色水痕。许南昭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提着公文包,面色比平时更苍白几分。
“处长,”在警卫验明身份的空当,许南昭压低声音,“部长昨夜见了陆处长,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阮攸脚步未停,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意料之中。陆行舟那个贱人,不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反倒不正常了。
穿过庭院时,阮攸注意到花园角落新栽了几株晚香玉,细长的叶片上沾满晨露。阮怜春喜欢侍弄花草,尤其爱这些香气浓郁的花,说是能盖掉沪城常年不散的阴湿霉味。可阮攸总觉得,那甜腻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气,闻久了让人头晕。
引路的侍从在书房门外停下,躬身做了个请进的手势。阮攸抬手,示意许南昭留在外面,自己整了整衣领,推门而入。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红木书架,塞满了线装书和文件匣。阮怜春背对门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只素白瓷杯,正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她穿着月白色家居旗袍,外罩浅灰色羊绒披肩,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银丝隐在鬓角,非但不显老态,反倒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部长。”阮攸在门内三步处站定,脊背挺得笔直。
阮怜春没有立刻回头。她慢慢呷了口茶,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阮攸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珍贵的瓷器是否有裂痕。
“坐。”她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扶手椅。
阮攸坐下,双手平放在膝上,是个标准的汇报姿势。阮怜春走到书桌后,也坐下,将茶杯轻轻搁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为了温窈来的?”阮怜春开门见山。
“是。”阮攸也不绕弯子,“昨晚金缕衣的事有蹊跷,袭击者用的美制柯尔特,车从日租界方向来,明显是有人栽赃嫁祸。封筝不追查真凶,反而急着扣押我的人,这不合理。”
“不合理?”阮怜春微微挑眉,“那我问你,袭击者为什么偏偏挑雪钏下手?又为什么冒充特务处?温窈和那个歌女的关系,到底深到什么程度?”
一连三个问题,个个锋利。
阮攸喉头一紧,面上仍维持着镇定:“雪钏的底子我查过,清清白白一个歌女,最多是温窈贪玩,养在身边的消遣。至于为什么挑她下手,依属下愚见,正是因为她和温窈有关系,才好做文章。对方就是要激怒温窈,制造冲突,让我们内部互相猜忌。”
“消遣。”阮怜春重复这个词,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阮攸,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应该知道我讨厌什么。”
阮攸心头一沉。
“我讨厌手下的人,把私人感情带到公务里。”阮怜春的声音很平,却字字砸在阮攸心上,“更讨厌有人,因为一点儿女情长,坏了我的大局。”
“温窈没有!”
“她开枪打伤了特务处的人。”阮怜春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不管是不是误伤,子弹是从她枪里射出去的,人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封筝拿着这个由头要审查她,合理合规。更何况,雪钏到现在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若真是清清白白的歌女,为什么不敢露面?又为什么有人冒这么大风险捞她?”
阮攸张了张嘴,却发现辩无可辩。阮怜春说的每一点,都是她无法绕开的事实。
“部长,”她换了一种语气,带着罕见的恳切,“温窈跟了我这么多年,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她或许鲁莽,或许冲动,但绝不可能背叛您,背叛沪城。这次的事,明显是燕京那边下的套,我们要是自己人整自己人,正中了魏冬羚的下怀。”
阮怜春沉默了。她重新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阮攸,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让封筝查行动处?”
阮攸一怔。
“不是因为我信不过你。”阮怜春抬眼,目光深不见底,“是因为风声太紧了。魏冬羚在燕京调兵遣将,日本人隔岸观火,租界里的洋人各怀鬼胎,沪城就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底下全是暗流。这种时候,一点火星子就能炸了整个锅。”
她站起身,走到阮攸面前。阮攸下意识想起身,却被阮怜春按住了肩膀。
“温窈是你的刀,用得好确实能所向披靡,可若是用得不好,反伤己身。”阮怜春的手很凉,隔着制服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现在有人想把这把刀折断,或者,掰向你自己。”
阮攸的后背渗出冷汗。
“封筝的审查是给外面人看的,行动处有没有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所有人看到,我阮怜春治下,没有谁是不能查不能动的。”阮怜春收回手,转身踱到窗边,“但你要记住,这把刀如果真的折了,疼的不只是你。”
这话里的意思,阮攸听懂了。部长不会为了保温窈而损威严,但也不会任由温窈成为弃子。关键在于证据,以及,时机。
“我该怎么做?”阮攸低声问。
“配合封筝的调查,但不必事事顺从。”阮怜春望着窗外逐渐苏醒的街道,“你的人你自己最清楚,该保的时候要保,该断的时候……”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阮攸却明白了那未尽的警告:倘若温窈真的牵扯进不该牵扯的事,即便是她,也保不住。
“去吧。”阮怜春摆摆手,“告诉温窈,管好自己的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应该明白。”
阮攸起身行礼,随后退出书房。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阮怜春极轻的一声叹息,混在清晨的鸟鸣里,几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