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晚上七点,顾舜宁准时在办公楼门口等到了许南昭。

“等很久了?”许南昭问。

“刚到。”顾舜宁笑着递过一把伞,“雨虽然小了,还是撑着点好。”

两人并肩走在法租界的街道上。雨后的空气湿润清新,梧桐树叶滴着水珠,街灯在积水里投下暖黄的光晕,顾舜宁刻意放慢脚步,配合许南昭的步调。

“今天封处长问我和情报处有没有来往。”顾舜宁主动挑起话题。

许南昭侧头看她:“你怎么说?”

“当然是实话实说,没有。”顾舜宁笑,“不过我看封处长不会轻易罢休,她那双眼睛像是要把人看穿似的。”

许南昭沉默片刻,轻声说:“处长很生气,她觉得这是陆处长和封处长联手设的局。”

“你觉得呢?”顾舜宁问。

许南昭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这些年在阮攸身边看到的种种,想起陆行舟和阮攸那些明争暗斗,想起特务处神秘的行事作风。

有些时候,眼见未必为实。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只希望这场风波能早点过去。”

顾舜宁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头涌起一股冲动,想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但她克制住了,只是轻声说:“会的。”

西餐厅里人不多,留声机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顾舜宁为许南昭拉开椅子,点餐时细心询问她的口味,餐桌上谈话也多以许南昭感兴趣的话题为主。

她喜欢的花草,她读过的书,她对沪城老街巷的记忆。

轻松和谐的闲谈让许南昭渐渐放松下来,她发现顾舜宁并非表面那般玩世不恭,谈起文学艺术竟也颇有见地,对沪城的历史掌故如数家珍。

“没想到顾科长还读过西方文学。”许南昭有些惊讶。

“小时候家里逼着读书,后来觉得这些比枪炮有意思。”顾舜宁笑笑,“不过现在嘛,还是枪炮实在些,至少能保命。”

话里带着自嘲,许南昭却明白她背后的无奈。她想起顾舜宁的档案:出身徽商世家,本应是个富贵闲人,却因世道变故投身军旅,一路摸爬滚打到今天的位置。

晚餐后,顾舜宁送许南昭回公寓。到了楼下,许南昭转身道谢:“今晚谢谢顾科长。”

“该我谢你肯赏光。”顾舜宁露出一个标致的微笑,“下次有机会,我再带你去吃另一家,他家的蟹粉小笼是一绝。”

许南昭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回头看着顾舜宁:“顾科长,调查期间,你自己也要小心。”

这话里的关切让顾舜宁心头一暖:“我会的。你也是,别太累了。”

目送许南昭上楼,顾舜宁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那扇窗的灯亮起又熄灭,才转身离开。

特务处对雪钏的背景核查在三日后悄无声息地展开,封筝没有派人直接登门,而是通过金缕衣周边的暗桩和常客的闲聊,甚至菜市场里卖花的老妪之口,拼凑着这个歌女的来历。

雪钏自称是苏州人,三年前随戏班来沪,因嗓子清亮被金缕衣老板相中留下。

档案上清清白白,连租界的户籍登记都无懈可击。

但封筝不信。太过完美的履历本身就是疑点。

“她每周三下午会去霞飞路的洋装店取改好的衣服,顺便在隔壁书店逗留一刻钟。”下属汇报时,封筝正在翻阅行动处过去三个月的通讯记录,“书店老板说,她每次都翻看同样的几本外文杂志,但从未购买。”

“哪几本?”封筝抬眼。

“《东方杂志》和《新青年》英文版,还有一本德文的工程学期刊。”

封筝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一个歌女,看《新青年》尚可理解,德文工程学期刊?

“继续跟,不要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燕京方面的暗桩并未闲着。魏冬羚在沪城的眼线敏锐地察觉到行动处正被内部调查,这是一个绝佳的搅局机会。

潜伏在邮局的情报员截获了一封寄往行动处的匿名信,信中半真半假地指控温窈与地下党分子有秘密往来,并暗示金缕衣是接头地点。

这封信被巧妙地转交到了封筝办公桌上。

封筝盯着那封字迹刻意扭曲的信,眉头微蹙。

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是个陷阱,但若完全无视,万一真有线索呢?

她是个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人,于是决定双线并行:一面继续暗中调查雪钏,一面派两名特务处新人去金缕衣外围监视。她特意叮嘱下属,只是监视,不接触,不行动。

然而燕京方面要的就是这个监视的动作。

第三天深夜,金缕衣照常开门迎客,霓虹灯在雨夜中晕开一片暧昧的红,留声机里歌女的嗓音婉转缠绵。

雪钏正在二楼包厢陪几位银行经理喝酒,温窈当晚有抓捕任务,不在。

十点一刻,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金缕衣后巷,车上下来四个蒙面人,动作利落,直奔金缕衣后门。他们并非要杀人,而是按照魏冬羚亲信的指令:制造混乱,嫁祸特务处,激化行动处与特务处的矛盾。

后门的守卫是金缕衣自己雇的打手,见来人气势汹汹,刚要喝问,一把匕首已抵住咽喉。

“别出声,我们只找一个人。”

“谁、谁?”

“雪钏姑娘。”

打手颤声说雪钏在二楼牡丹厅,蒙面人一掌劈晕他,鱼贯而入。

这一切都被对面楼顶的特务处监视人员尽收眼底,年轻的特务员小陈下意识摸向腰间配枪,被年长的搭档老李按住:“处长说了,只监视,不介入。”

“可他们——”

“可能是行动处的秘密行动,我们贸然插手会坏事。”老李经验丰富,知道沪城的水有多深,“先看着,必要时再请示。”

但事态急转直下。蒙面人上了二楼,却并非直接去找雪钏,而是故意在走廊里开枪示警。

砰!

枪声撕碎了歌舞升平的假象。

包厢里的客人惊叫着涌出,走廊瞬间乱成一团,雪钏听到枪声的瞬间就站了起来,她反应极快,推开窗户看向后巷。

那里停着的黑色轿车车窗半降,一张熟悉的面孔一闪而过。

雪钏对那张脸的印象来源于组织的地下情报网,其他同志告诉她,此人是魏冬羚在沪城安排的眼线。

来不及思考燕京的人为什么会出手,蒙面人已经趁乱踹开牡丹厅的门,雪钏迅速躲到屏风后。

其中一人用刻意改变的嗓音高喊:“特务处办事,闲人避让!”

这句话,清晰地传到了对面楼顶小陈的耳中。

“李哥,他们冒充我们!”小陈急了。

老李也意识到不对劲:“发信号,通知支援,我们下去!”

话音未落,又一辆车疾驰而至,急刹在金缕衣正门。温窈从车上跳下来,她刚结束任务,原本只是想顺路接雪钏,却听见了枪声。

她冲进金缕衣时,正好看见两个穿深色便装的人从对面楼方向跑来,手里还拿着枪。

而二楼,蒙面人正拽着雪钏的胳膊往外拖。

一切在温窈眼中串联成最坏的画面:封筝的人来抓雪钏,雪钏反抗,他们动了枪。

理智的弦骤然崩断。

“放手!”温窈拔枪上膛,动作快如闪电,对准离雪钏最近的那个蒙面人就是一枪。

子弹擦着蒙面人的肩膀飞过,打碎了墙上的壁灯。蒙面人一惊,松开雪钏,转身还击。

枪战在狭窄的走廊爆发。

小陈和老李此时刚冲到金缕衣门口,听到里面枪声大作,急忙冲进去想控制局面。温窈在混乱中瞥见他们的身影,以为他们是蒙面人的同伙,瞬间将枪口调转。

“小心!”老李推开小陈,自己却没能完全躲开。

子弹击中老李的右腿,他闷哼一声倒地,小陈立即举枪对准温窈:“你疯了!我们是特务处的!”

温窈愣住了一瞬,而就在这一瞬,蒙面人趁机扔下一颗烟雾弹,浓烟瞬间弥漫。

等烟雾稍散,蒙面人和雪钏都已不见踪影,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呻吟的伤者,以及因腿部中弹而脸色惨白的老李。

小陈扶着老李,死死盯着温窈,声音不受控制地发抖:“你伤了自己人,处长不会放过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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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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