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封筝的调查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行动处表面紧绷的平静。

顾舜宁是第一个被传唤的。她走进临时设在三楼小会议室的询问室时,封筝已经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钢笔斜放在旁边。

“顾科长,请坐。”封筝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舜宁坐下,目光在封筝脸上停留片刻。特务处长比传闻中更年轻,也更苍白,像一株长期不见阳光的植物,唯有那双眼睛异常清亮,看人时有种洞穿一切的距离感。

“例行询问,不必紧张。”封筝翻开笔记本,“上月十五号,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顾舜宁早有准备,流利地报出当天的行程:上午在办公室处理文件,中午与许南昭在食堂用餐,下午带队在码头执行监视任务,傍晚返回行动处写报告,七点离开办公楼。

“有证人吗?”封筝低头记录。

“中午和许秘书一起,食堂师傅应该记得。下午的行动队队员都可以作证。”顾舜宁顿了顿,故意问,“封处长该不会怀疑我吧?我要是内鬼,第一个该杀的不是阮处长吗?”

封筝笔尖一顿,抬眼看她:“顾科长很幽默。”

“实话实说。”顾舜宁耸耸肩,“行动处谁不知道我和阮处长不对付?她要真出事了,我放鞭炮还来不及。”

这话半真半假,顾舜宁确实看不惯阮攸的做派,但若行动处真倒了,她也落不到好。这一点,她相信封筝明白。

“下一个问题。”封筝跳过了这个话题,“你平时和情报处的人有来往吗?”

顾舜宁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笑得越发自然:“封处长说笑了,情报处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谁愿意和我们这些粗人来往?”

“陆处长呢?”封筝问得轻描淡写。

“更没有了。”顾舜宁摇头,“阮处长和陆处长势同水火,我们做下属的哪敢私下接触?要是被阮处长知道了,怕是要挨枪子儿。”

封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慌。顾舜宁维持着笑容,手心却微微出汗。她知道封筝在观察她的微表情,判断她是否说谎。

“最后一个问题。”封筝合上笔记本,“你觉得行动处里,谁最可疑?”

顾舜宁愣住了。这问题太直接,也太阴险。无论她指认谁,都会在处里埋下一根刺,若不指认,又显得她在包庇。

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封处长,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但我知道,行动处的兄弟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叛徒?要真有这种人,不用您查,阮处长第一个就毙了他。”

滴水不漏的回答。

封筝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顾舜宁走出会议室时,在走廊里遇见了许南昭。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脚步匆匆,看见顾舜宁后脚步顿了一下。

“问完了?”许南昭轻声问。

“嗯。”顾舜宁凑近些,压低声音,“阮处长那边怎么样?”

“在办公室发脾气呢,摔了第三个杯子了。”许南昭轻叹一声,“温科长刚进去,估计又要挨骂。”

顾舜宁注意到许南昭眼下的青黑更重了,忍不住说:“你也要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许南昭怔了怔,随即微微颔首:“多谢顾科长关心。”

她转身要走,顾舜宁忽然叫住她:“许秘书,晚上有空吗?我知道法租界新开了家西餐厅,据说甜点不错。”

这邀请来得突兀,许南昭回头看她,眼神复杂。半晌,她才轻声说:“顾科长,现在是特殊时期。”

“所以才要吃些甜的,去去晦气。”顾舜宁笑得明朗,“就当陪我散散心?”

许南昭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只有认真的期待。她想起这些天顾舜宁明里暗里的关照,想起自己疲惫时顾舜宁递过来的热茶,想起阮攸发怒时顾舜宁挡在她身前说“处长息怒,许秘书也是按规矩办事”。

从小就学习各种规矩,工作之后更是不敢懈怠的许南昭蓦然被无法言说的情愫贯穿,心防裂开一道细微的缝。

“好。”许南昭听见自己说,“今晚七点,我在办公楼门口等你。”

顾舜宁眼睛一亮,笑容真实了几分:“一言为定。”

与此同时,军区深处,那间俯瞰整个沪城地图的办公室里,阮怜春正端起一杯刚沏好的龙井。

茶香氤氲中,她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陆行舟:“行舟,坐。”

陆行舟依言坐下,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封筝那边进展如何?”阮怜春抿了口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询问天气。

“已经调查了行动处三分之一的人员,包括两位科长。”陆行舟回答简洁,“目前没有发现明确疑点。”

阮怜春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青瓷杯壁:“行舟,你和阮攸的恩怨,我知道。但这次调查,我要的不是私人恩怨,是真相。”

陆行舟抬眼:“部长,我分得清公私。”

“是吗?”阮怜春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那我问你,如果最后查出问题不在行动处,而是在情报处或特务处,你会怎么做?”

这问题直击要害。陆行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依法处置,绝无偏袒。”

“好。”阮怜春重新靠回椅背,“记住你说的话。我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沪城军区,不是你们三个处长斗法的擂台。”

她顿了顿,语气略微缓和:“阮攸那孩子,脾气是暴了些,手段是狠了些,但对我忠心,对沪城有用。敲打可以,别真把她打废了。”

这话里的回护之意再明显不过,陆行舟心中了然。部长默许调查,是要给日益强势的阮攸套上缰绳,但绝不允许任何人真的扳倒她。

毕竟,阮攸是阮怜春一手养大又一手提拔的刀。刀可以磨,不能折。

“我明白。”陆行舟起身,“部长放心,调查会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去吧。”阮怜春挥挥手,重新端起茶杯。她望着陆行舟的背影,脑海里浮现出两道故去的身影,那是陆行舟的父母,他们曾与阮怜春交好,却不幸遭遇魏冬羚的暗杀。

阮怜春对故人之子有着不为人知的恻隐之心,当初陆行舟瞒着她打造暗网系统,事成之后才告诉她,阮怜春都不曾怀疑过陆行舟的忠诚。至少在扳倒魏冬羚之前,她们二人都会站在同一战线上。

陆行舟退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窗外雨声淅沥,她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朝情报处走去。无论如何,戏已开场,她必须演下去。

温窈走进阮攸办公室时,阮攸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瘦削的背影。

“处长。”温窈在门口站定。

阮攸没回头:“封筝问了你什么?”

“例行询问,行踪、任务、人际关系。”温窈回答简洁,“她重点问了我和金缕衣的往来。”

阮攸冷笑一声,转身看向温窈。

她眼底有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你怎么说?”

“如实说。”温窈面不改色,“我承认常去金缕衣,但都是私人时间,与公务无关。”

“她信了?”

“信不信由她。”温窈顿了顿,“处长,封筝这次来者不善,陆行舟也在背后推波助澜,她们是想借这个机会整垮行动处。”

阮攸何尝不知。她走到办公桌前,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狠厉:“陆行舟那个贱人,上次没打死她真是遗憾。”

温窈很想说一句上次差点被打死的好像是您,但是她很清楚这句话说出来的下场是什么。

“处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温窈问。

阮攸抬眼看着她,目光锐利:“害怕吗?”

“不怕。”温窈答得毫不犹豫,“只是提醒处长,封筝手里有部长批文,我们明面上必须配合。”

“配合?”阮攸嗤笑,“我自有分寸,倒是你。”

她走到温窈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阮攸比温窈矮半个头,气势却压人一头:“你那个相好,雪钏,底子干净吗?”

温窈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处长何出此言?”

“别跟我装傻。”阮攸眯起眼,“金缕衣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封筝既然盯上了你,迟早会查到她头上。如果她有什么问题,你我肯定脱不了干系。”

“她没问题。”温窈打断她,声音比平时硬了几分,“只是个歌女,不涉政事。”

阮攸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冷,也有些复杂:“温窈,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最得力的部下,我希望你这把刀永远锋利,永远握在我手里。”

这话里的占有欲昭然若揭。温窈垂下眼:“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阮攸退后一步,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去吧,继续配合调查。但记住,行动处的底,不能全掀给外人看。”

“是。”

温窈转身离开,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见阮攸低声自语:“陆行舟,你想玩,我陪你玩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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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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