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中国有句古话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阮攸也不知道这时候用这句话对不对,但脑海里凭空冒出这么一句,她觉得挺应景。

中午那阵雨停时,太阳从云缝里吝啬地漏了点光,她以为这烦人的梅雨天总算要过去了,于是大手一挥,把行动处车库里的四辆黑色雪佛兰全派了出去。她盘算着,等傍晚汇报完工作,自己叫辆黄包车回家便是。

没成想,下午四点半,天色毫无预兆地暗沉下来,乌云压城。五点钟刚过,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水汽顷刻间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轮廓。阮攸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半晌,雨势非但没小,反而愈演愈烈,狂风卷着雨水横扫过空荡荡的街道,连路边的梧桐都在剧烈摇晃。

办公楼离她在法租界的公寓有三里多地,这段路要是撑伞走回去,不止是淋透,怕是连鞋袜都得灌满水。阮攸皱了皱眉,转身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停在六点一刻。她没辙,心想大不了就在办公室凑合一晚,反正里间有张行军床,许南昭时常备着干净的被褥。

这么想着,她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打算去茶水间重新冲一杯,然后整理一下明天要呈给部长的报告。结果刚拉开办公室的门,就撞见一个人正从楼梯上来。

矫揉造作的西装,黑色细跟皮鞋,手里握着牛皮档案袋,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不是情报处处长陆行舟还能是谁。

军区里稍微待得久点的人都知道情报处长和行动处长不对付,关系恶劣。这说法其实含蓄了,阮攸觉得,应该说是关系极度恶劣。两人上次当着阮怜春部长的面厮打起来的事,至今仍是军区的谈资,虽然没人敢公开议论。

阮攸至今记得陆行舟那几拳砸在她肋骨上的痛感,要不是阮怜春恰好路过喝止,她那会儿恐怕真得躺上两个月。事后部长各打五十大板,罚两人关了一周禁闭,但梁子算是结死了。

“阮处长,这么巧。”陆行舟在楼梯口停下脚步,抬眸看她,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假笑,“这么晚了还要回去处理公务?”

阮攸当然不想让陆行舟知道她是被大雨困住了,她下意识挺直脊背,手指收紧握住咖啡杯柄,勉强扯出个笑容:“我倒是想学学陆处长的逍遥,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看看文件听听汇报,可惜。”

可惜什么,她没往下说。陆行舟也不想知道后面的内容,反正无非是讽刺情报处光动嘴皮子不动手,说她尸位素餐罢了。不说正好,她懒得听。

“阮处长说笑了。”陆行舟语气平淡,目光扫过阮攸手中空了的咖啡杯,“行动处日理万机,您辛苦。”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但阮攸听出了里头夹着的刺。她眯了眯眼,正要反唇相讥,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来人身形纤弱,面容年轻却带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手里没拿伞,肩头已被雨水打湿一片,深色布料上晕开更深的水迹。

阮攸愣了一瞬才认出这是谁。

特务处处长,封筝。

在情报处和行动处之外,特务处一直是个特殊的存在,情报处捕风捉影编织暗网,行动处杀人放火执行明务,而特务处行踪神秘,没人说得清他们具体做什么,只知道这个机构直属于阮怜春部长,权限极高。处长封筝更是低调得近乎隐形,阮攸在沪城这么久,与她打照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样一个人,在暴雨倾盆的傍晚,独自出现在行动处办公楼,其惊心动魄的程度确实不亚于一场暗杀。

“阮处长。”封筝在两人面前站定,呼吸因快步上楼而微促,但声音很稳,“陆处长也在。”

陆行舟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在封筝湿透的肩头和阮攸骤然绷紧的脸上转了个来回。

阮攸一手还端着咖啡杯,另一只手扶在门把手上,指节微微发白。她压下心头的讶异,侧身让开门:“封处长冒雨前来,有什么事?”

封筝走进办公室,视线快速扫过屋内陈设。红木办公桌,墙上的沪城地图,书架边角有些未擦净的墨渍痕迹,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许南昭惯用的熏香味。一切都和传闻中一样,张扬,凌乱,带着强烈的个人印记。

“很抱歉占用您的时间。”封筝转过身面向阮攸,开门见山说道:“我来这里是有一事相告。”

特务处长亲自上门相告,阮攸几乎能肯定,接下来要听到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什么事还要劳烦封处长亲自来说?”阮攸细眉一挑,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故意摆出那副刻薄戏谑的做派,翘起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封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这女的果然脾气不好,两人第一次正式交谈就这么夹枪带棒,怪不得以前会和陆行舟打起来。

“电话里说不清楚。”封筝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阮攸面前的桌上,“上个月十五号,我们特务处在北郊执行的一次刺杀任务失败了,目标人物提前转移,我们的人扑了个空。”

阮攸没去碰那份文件,只是瞥了眼封面上标着绝密二字的红印,嗤笑一声:“特务处任务失败是特务处的疏忽,和我们行动处有什么关系?封处长该不会是想推卸责任吧?”

“我们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内部排查。”封筝像是没听见她的嘲讽,语调平稳地继续说,“所有参与任务的人员,从策划到执行,背景、行踪、通讯记录全部彻查了三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阮攸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她慢慢抬起眼,看向封筝:“所以呢?”

“所以问题可能不在特务处内部。”封筝迎上她的目光,“这次任务的知情人极其有限,除了特务处核心成员,只有军区少数几位处长级别的人知晓具体时间和地点。”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声变得格外清晰,哗啦啦地冲刷着玻璃。陆行舟不知何时已走到窗边,背对两人望着窗外雨幕,似乎对这场对话毫无兴趣,但阮攸知道她在听,每一个字都在听。

“军区除了特务处,”阮攸一字一顿地说,“还有情报处呢。封处长怎么不先去陆处长那儿问问?”

“情报处已经排查完毕。”封筝回答得很快,显然早有准备,“过去一个月内,情报处所有人员的行踪、通讯记录、经手文件均已接受审查。陆处长非常配合我们的工作。”

她顿了顿,补充道:“审查结果显示,情报处没有泄密可能。”

阮攸感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她盯着封筝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又瞥了眼窗边陆行舟纹丝不动的背影,忽然全都明白了。

什么一事相告,什么内部排查,全是幌子。封筝和陆行舟根本就是串通好的,情报处撇清了,特务处自查完了,脏水自然就泼到了行动处头上。

“你们倒是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阮攸冷笑,声音里淬了冰,“怎么,特务处任务失败,查不出内鬼,就想着往我们行动处塞个替罪羊?”

“阮处长言重了。”封筝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微微欠身,“我们也只是例行公事。毕竟……”她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如果军区真的出了内鬼,而情报处与特务处又确实没有问题,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的行动处里有叛徒。

阮攸猛地站起身,咖啡杯在她手边晃了晃,深褐色的液体险些泼出来。她盯着封筝,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是谁?温窈?顾舜宁?还是某个她根本没注意过的小角色?行动处这个月执行了七次任务,抓了十三个人,杀了九个,经手的情报少说也有二十份。如果真有人往外递消息……

不,不可能。

她亲自挑的人,亲自训的兵,行动处铁板一块,怎么会有叛徒?

“封处长,”阮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还是绷得死紧,“你说行动处有问题,证据呢?就凭你们特务处任务失败,就凭你们查不出内鬼,就想把脏水泼到我们身上?”

“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封筝坦然承认,“所以我今天来,是希望阮处长能配合我们进行调查。”

“调查?”阮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想怎么调查?把我的人一个个拉去你们特务处审问?封筝,你搞清楚,行动处直属于阮怜春部长,没有部长的批文,谁也没资格动我的人。”

“批文我已经带来了。”

封筝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白纸黑字,底部是阮怜春亲笔签名和部长印章,日期是今天下午三点。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这不是突然袭击,而是早有预谋,陆行舟的偶遇和封筝的冒雨前来全都是算计好的。她们甚至拿到了部长的批文,这就代表阮怜春知道这件事,而且默许了。

窗边的陆行舟终于转过身,“阮处长,配合调查而已,不必这么紧张。清者自清。”

好一个清者自清。

阮攸差点把牙咬碎。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女人,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前所未有的冰冷。

“好。”阮攸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下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封处长想怎么查?”

封筝似乎早就等她这句话,立刻从文件袋里又取出几页纸:“这是初步调查方案。首先,我需要过去一个月内行动处所有人员的行踪记录、任务报告、通讯日志。其次,请阮处长安排时间,我需要与几位科长单独谈话——温窈科长,顾舜宁科长,以及您本人。”

“我?”阮攸挑眉。

“例行程序。”封筝语气不变,“所有知情人都在调查范围内。”

阮攸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行啊。封处长想查,那就查。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

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字一句道:

“如果查到最后,发现是你们特务处自己办事不力,或者,”她目光转向陆行舟,“是某些人贼喊捉贼,那这事儿可就没这么容易了结了。”

封筝面不改色地收好文件:“当然。如果查实与行动处无关,我亲自向阮处长道歉。”

“道歉?”阮攸嗤笑,“我要的可不只是道歉。”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三张神色各异的女人面孔,雷声紧随而至,轰隆隆滚过天际,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仿佛永远都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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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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