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绵密如织,青苔石板被淋得透亮,温窈坐在车后座一言不发,安静地注视着窗外的雨。
雨水顺着车窗玻璃蜿蜒而下,将街景割裂成模糊的色块。她想,雨天杀人是最合适的,血水掺杂在雨水里,沿着石砖的纹路渗入地下,沪城少了个人,像一块石子投入黄浦江,激起微动的涟漪,便再无人在意。
“科长,目标出现了。”下属出言提醒道。
“知道了。”温窈收回放空的思绪,抬手示意司机驶离目标区域。其实她早在目标人物露头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遗憾的是,她的下属尚未具备敏锐的侦察能力。
抓捕目标是一位儒雅温和的中年男子,衣着得体,手里还拎着做工精致的手提箱,箱子里是他的手稿。这名男子原是一位精通爆破的专家,曾在柏林工业大学专攻高能炸药与结构力学。
温窈觉得直接开枪打死他是最省事的方法,但是阮攸偏偏贪得无厌,她对温窈说:几张手稿能有多大用处,值钱的是这里。她边说边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阮攸要他的大脑,要他为她所用,温窈觉得阮攸固执得像个神经病,但还是照她说的做了。
不过半个时辰,沪城西郊军区的地下审讯室里就多了一个人,阮攸走进房间时,温窈正靠在墙边擦拭手枪,她对温窈的办事效率再一次给予肯定,并且慷慨地原谅了她前天早上迟到的过错。
为了避免引人注意,阮攸换下制服,穿了身墨绿色旗袍,外披黑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颈侧,看起来不像执掌沪城行动处的处长,倒像哪家书局的女先生。男子被缚在冰冷的铁椅上依旧面色如常,他向阮攸致以微笑:“阮处长,久仰。不过这样的见面方式实在不符合我们国家的待客之道,我可没有触犯你们沪城的法律。”
阮攸丝毫不理睬他话中的威胁之意,而是若无其事地翻看着手提箱里的稿纸,脸上的表情时而困惑,时而豁然,似乎真的在思考那些复杂的公式。
看到自己的毕生心血被一点一点翻阅,男子显然有些沉不住气了:“阮处长,部长应该不愿意和魏将军翻脸吧。”
阮攸嗤笑一声:“部长愿不愿意是她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更何况魏冬羚和阮怜春早就已经翻脸了。
阮攸对这两位大人物的故事有所耳闻,二人本是情谊甚笃的师生,后来因为理想不同而反目,阮怜春独占沪城,魏冬羚盘踞燕京,双方多年相持不下,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关系。
如今魏冬羚已经按捺不住了,大胆地派出留洋归来的专家潜伏在沪城,只为监视阮怜春政府的军事行动。
或许是魏冬羚看低了阮怜春的本事,没有料到她一介女流能在沪城站稳脚跟,并在几年的时间里收复苏杭,深入徽城和武昌腹地,导致如今燕京政府最大的敌人就是沪城的阮怜春政府。
阮攸知道魏冬羚已经被逼急了,眼下正在搜寻各种由头以挑起战争,她毫不在意自己会背负民众骂名,因此舆论的优势就在沪城一方。是燕京政府率先挑起事端,毁坏和平,是魏冬羚要把京沪两地的人民推向战争的深渊。
阮攸早就看透了这一点,眼前的这个男人分明就是战争的导火索,不管自己怎么处置他都无法挽回大战一触即发的局面。
既然如此,何不将计就计。
沪城的情报暗网是最完备的,同时也是最隐秘的,就连军区的文员都不知道暗网的存在,足以证明保密工作做得十分出色。这一切要归功于情报处长,从她上任以来就一直在打造暗网系统,并且从未声张,等到阮怜春知晓此事,暗网早已开始运作。
陆行舟站在窗前,望着渐密的雨幕。她穿着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低髻,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冷静而锐利,与阮攸那种外放而近乎张扬的掌控欲不同,陆行舟的权威是内敛和渗透式的,她执掌的情报处就像一张无形大网,悄无声息地笼罩着沪城的每一个角落。
“处长,阮处长那边已经把人关起来了。”下属毕恭毕敬地把行动处的行动记录交给陆行舟。
陆行舟知道温窈的手段,所以她毫不意外,只要是阮攸想要的人,逃到天涯海角都能被温窈抓回来。
行动记录和她的预想相差无几,因此陆行舟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内容,便把目光重新聚焦在今日的晨报上。
最近沪城不太平,情报处已经截获多份密电,行动处亦是频繁执行任务,就连特务处也不得闲暇,一行人忙得连轴转,却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陆行舟已经意识到背后的始作俑者是谁,但是时机尚未成熟,她不敢将整个沪城作为赌注,去争取那九死一生的机会。
晨报上的内容亦真亦假,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并不属实,但是却能引起舆论风波,潜移默化地制造民众恐惧。
平日里陆行舟根本不会在乎这些小打小闹,但是结合近期的情报来看,魏冬羚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阮怜春比魏冬羚年轻十余岁,正是大展拳脚的好时候,而魏冬羚步入暮年,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再耗下去恐怕要败在阮政府手里,于是燕京地区开始活动,试图用各种各样的琐事牵制住沪城的核心枢纽。
但是魏冬羚已经太久没有亲临沪城,她不知道这些年来阮怜春的蛰伏,更不知道阮政府羽翼丰满,同样在等待一个开战的导火索。
将军老矣,后生可畏。陆行舟内心感慨道。
从温窈把人抓回审讯室,到许南昭敲响科长办公室的门,前后不过两三个小时。
顾舜宁宁愿相信阮攸一枪打死了他,也不敢想象她在短时间内把一个健全的成年人折磨至精神崩溃,逼得对方不打自招。
“那人真的愿意为我们做事?”当顾舜宁把同样的问题重复问了三遍时,饶是许南昭这种好脾气的人也有点不耐烦,她反问道:“顾科长,您是在质疑阮处长的能力吗?”
“许秘书言重了。”顾舜宁讪讪一笑,她可不想被阮攸绑在审讯室,她是个惜命的人。
两人穿过军区地下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墙壁上的防潮涂层泛着冷白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到了审讯室之后,阮攸已经处理其他公务去了,空荡荡的房间只有濒死的猎物,眼中流露出恐惧与绝望,还有一种坚固之物被彻底碾碎后的空洞。
顾舜宁不喜欢这样的眼神,太压抑了,太沉重了,压得她喘不上气,让她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比起这些冗杂的善后工作,她更喜欢杀人,扳机一扣,枪声一响,什么都结束了。
她站在男人面前,怜悯地叹气道:“可惜我们两个都时运不济,偏偏遇上了那个疯子。”
那个在行动处呼风唤雨,深受阮怜春喜爱与青睐,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