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摆在阮怜春面前时,厚厚一摞,像一块沉甸甸的砖。
阮攸、陆行舟、封筝三人并排站在办公桌前,神情是罕见的同步凝重。会议室内只听得见阮怜春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她看得很慢,目光在那些照片、口供、交易记录上一寸寸掠过,窗外晨光熹微,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最后一页看完,阮怜春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依次看向面前的三位处长,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
“东西很全。”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李暨浓勾结日租界,策划破坏,证据确凿,你们做得很好。”
阮攸挺直脊背,右肩的伤口因这个动作传来细微刺痛,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部长,既然证据确凿,我建议立刻公开,向全国揭露燕京政府勾结外敌破坏和平的罪行,舆论在我,魏冬羚必定声名扫地,沪城可占尽先机!”
她说得铿锵有力,眼里跳动着熟悉的、锐利的光芒,那是猎手看见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兴奋。
陆行舟站在她右侧,闻言,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没有立刻出声反驳。
封筝则微微垂着眼,似乎在研究地毯上的花纹。
阮怜春没有回应阮攸的提议,她端起手边的青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已经温掉的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一瞬间的眼神,随即散去,只剩深潭般的平静。
“公开?”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公开之后呢?全国哗然,舆论鼎沸,然后呢?”
阮攸一怔:“然后……自然是燕京政府信誉破产,魏冬羚众叛亲离,我们……”
“然后魏冬羚会狗急跳墙。”陆行舟清冷的声音接过了话头,她抬眼看向阮攸,镜片后的目光理性到近乎残酷,“阮处长,以魏冬羚的性格,在身败名裂、退无可退之时,她会选择什么?”
阮攸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她会选择战争。”封筝轻声补充,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却点出了最冰冷的现实,“而且是立刻、不计代价的战争。她会把所有的愤怒和恐慌,倾泻到沪城头上。到那时,这些证据……”她看了一眼那摞文件,“就成了开战的号角,而非制敌的武器。”
阮攸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节泛白。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胸中那口被算计、被袭击、被李暨浓玩弄的恶气,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公开证据,让魏冬羚和李暨浓身败名裂,无疑是最痛快的方式。
“封处长说得对。”阮怜春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阮攸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长辈般的了然,“阮攸,我知道你憋着火,想报仇,想痛快。但为帅者,不能只图一时痛快。”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三人,望着窗外渐渐苏醒的沪城:“沪城这几年是发展得快,苏杭、徽城也渐渐归心,但底子还不够厚。军备、民生、外部环境……和经营数十年的燕京全面开战,我们没有必胜的把握。就算赢,也是惨胜,届时元气大伤,虎视眈眈的洋人,隔岸观火的各地军阀,会像鬣狗一样扑上来分食。”
阮攸紧抿着唇,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拳头。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她低下头:“是属下考虑不周。”
“不是不周,是人之常情。”阮怜春转过身,语气缓和了些,“你们三个这次联手,演了一出好戏,不仅破了李暨浓的局,还拿到了铁证。这份功劳,我记着。”她走回办公桌后,“接下来的谈判,你们三个还要继续唱主角。”
“谈判还继续?”阮攸脱口而出。
“继续。”阮怜春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不但要继续,还要顺利结束。李暨浓策划破坏的证据,我们捏在手里,但不公开。以此为筹码,逼燕京在谈判桌上让步。我们要的,不是一场立刻掀桌的战争,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是发展的时间和空间。”
陆行舟立刻明白了部长的意图:“以打促和,以握住的把柄换取实际通商利益,尤其是徽城、苏杭一带的商路畅通,巩固我们在长江中下游的实际控制。”
“没错。”阮怜春赞许地点点头,“李暨浓这次失手,魏冬羚短时间内不敢再有大动作,她需要时间舔伤口,也需要安抚日租界那边可能的不满,这是我们敲定有利条款的最佳窗口期。谈判代表团明天重新开始工作,行舟,你主谈,阮攸和封筝配合。记住,姿态可以高,但条款要务实,最终目的是签订一份对沪城有利的沪燕临时通商协定。”
“是!”三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几天,礼查饭店的谈判厅里,气氛微妙而紧张。
李暨浓依旧每日出席,她妆容精致,举止得体,含笑的眼中偶尔会有冰冷的锋芒一闪而过。
陆行舟不再像之前那样与李暨浓针锋相对地辩论细节,而是用一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逐条提出沪城方面的要求:扩大通商口岸,降低沪城商品进入燕京控制区的关税,明确徽城、苏杭至沪城的商路安全保障,限制燕京在通商区域的驻军规模……
每一条都踩在燕京的底线边缘,却又没有真正撕破脸。
李暨浓几次试图反驳或拖延,陆行舟只需微微抬眼,用那种了然的目光看着她,李暨浓的话便会堵在喉咙里。
阮攸和封筝一左一右坐在陆行舟两侧。阮攸伤未痊愈,坐久了肩背会僵硬,她便时不时调整一下坐姿,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目光锐利地扫过燕京代表团每一个人,尤其是李暨浓身后那个曾假扮医疗官的特工。她虽不说话,但那股随时可能掀桌的气场弥漫开来,无形中给陆行舟的谈判增添了不少压力。
封筝则负责记录和查缺补漏,她话最少,但每次开口,都精准地点出燕京方案中的模糊之处或潜在陷阱,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让燕京的外交顾问额角冒汗。
最终,经过漫长的拉锯战,沪燕临时通商协定的草案基本敲定,沪城取得了大部分预期的利益,尤其是在徽城、苏杭方向的商路拓展和安全保障上,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燕京方面则保住了最基本的面子,以及在一些非核心条款上的微小让步。
签字仪式安排在最后一天下午,场面低调而克制。阮怜春和李暨浓分别代表双方签字盖章,交换文本时,两位女性领导人的手一触即分,脸上是公式化的微笑,眼底却毫无温度。
仪式结束后,李暨浓没有参加例行的晚宴,径直返回酒店。第二天一早,燕京代表团的车队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沪城,没有欢送,没有道别,如同他们来时的突兀。
持续多日的紧张气氛,仿佛随着那几辆黑色轿车的远去,骤然松懈下来。
行动处办公楼里,顾舜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发出咔吧轻响:“可算走了!再演下去,我这脸都要笑僵了。”
许南昭正在帮她整理散乱的文件,闻言抿嘴一笑:“顾科长演得很好,那天在情报处摔门,吓得新入职的文员差点哭出来。”
“是吗?”顾舜宁来了兴致,凑到许南昭身边,“那许秘书当时怕不怕?”
许南昭耳根微红,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声音细细的:“我知道是演戏。”
“知道归知道,场面还是挺吓人的嘛。”顾舜宁得寸进尺,手指状似无意地碰了碰许南昭的手背,“晚上张记新出了桂花糕,一起去尝尝?给你压压惊。”
许南昭的手顿了顿,没躲开,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顾舜宁顿时眉开眼笑。
另一边,情报处处长办公室。
陆行舟正在审阅谈判最终报告的定稿,副官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处长,燕京代表团临走前,李暨浓让人送来的,指名给您。”
陆行舟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那个锦盒上,停顿了几秒:“放下吧。”
副官将锦盒放在办公桌一角,躬身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行舟一人,她看了那锦盒很久,才终于伸手打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枚素雅的珍珠发夹,样式简单,成色却极好,是她学生时代一度很喜欢的款式,李暨浓曾送过她一枚类似的,后来在辗转中遗失了。
陆行舟拿起那枚发夹,冰凉的珍珠触感细腻。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人流,远处的黄浦江波光粼粼。良久,她松开手,发夹落入墙角的废纸篓,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她没有回头,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拿起了下一份待批阅的文件。
隔天中午,阮攸的伤需要去医院做最后一次复查,她从诊室出来,在走廊里碰见了同样来取药的封筝。
“封处长也来看伤?”阮攸挑眉,目光扫过封筝手里的小药袋,“那天在发电厂扭着了?”她记得封筝制服那帮破坏分子时,动作干脆利落,但似乎有个小闪避的动作不太自然。
封筝微微颔首:“小问题,扭了手腕,贴点膏药就好。阮处长恢复得如何?”
“医生说没事了,就是阴雨天可能会有点酸。”阮攸动了动右肩,不甚在意,“正好,省得许南昭整天念叨。”
两人并肩往外走,气氛有些微妙。以往这种单独碰面,多半是冷嘲热讽或无声对峙,如今却有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尴尬。
“这次……合作还算顺利。”封筝忽然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静,但少了往常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阮攸侧头看她,嘴角扯了扯:“嗯,比想象中顺利。你摔文件夹那下,挺像那么回事。”
封筝推了推眼镜:“顾科长嗓门更大。”
阮攸想起顾舜宁在情报处跳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那家伙就是人来疯。”笑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很久没在封筝面前这样轻松地笑过了。
封筝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走到医院门口,阮攸的车等在那里。她拉开车门,顿了顿,回头问:“一起?送你回特务处?”
封筝看了看停在另一侧的车,又看了看阮攸,点点头:“麻烦了。”
车上,两人起初无话,司机专注地开着车,穿过法租界梧桐掩映的街道。
“陆行舟最近好像特别忙。”阮攸看着窗外,状似无意地提起,“谈判报告不是都交了吗?”
“情报处的工作,从来不会因为一件事结束而轻松。”封筝淡淡道,“她在梳理李暨浓这次留下的所有线索和接触网,顺藤摸瓜,深挖燕京和日租界在沪城乃至江南的潜在势力。这份工作,比谈判更耗神。”
阮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停在特务处门口,封筝下车前,忽然说:“阮处长,这次……多谢。”
阮攸一愣:“谢什么?”
“礼查饭店那天,你推我那一下。”封筝指的是袭击发生时,阮攸将她推开避开流弹的动作,“虽然我知道你主要是为了保护部长和我身后的记录员,但还是多谢。”
阮攸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顺手而已。”
封筝点点头,没再多言,下车离开了。
阮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特务处大门内,对司机说:“去情报处。”
情报处楼下,阮攸没让通报,自己走了上去。陆行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推门进去。
陆行舟正伏案工作,闻声抬头,看见是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阮处长?有事?”
“路过,顺便来看看。”阮攸走到她办公桌前,目光扫过摊开的地图和密密麻麻的标注,“李暨浓走了,还不消停?”
“走了才更要抓紧。”陆行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她留下的线头很多,需要尽快理清。”
阮攸看到她眼下的淡青色,想起许南昭说陆行舟最近熬夜厉害,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再忙也得吃饭。顾舜宁说张记新出了桂花糕,非拉着许南昭去尝,估计买多了,一会儿肯定要送过来。你……一起吃点?”
这个邀请生硬又突兀,阮攸说完自己都觉得别扭。
陆行舟显然也愣了一下,她看着阮攸,后者脸上是一贯的我只是顺便问问你爱来不来的表情,但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良久,陆行舟重新戴上眼镜,嘴角似乎微微扬了一下:“好。正好我也有事要和顾科长确认。”
阮攸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还是那副样子:“那行,一会儿她来了我叫你。”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