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窈恢复原职的命令下来得静悄悄,没有公告,没有仪式,就像她当初消失时一样。行动处三楼走廊尽头那间科长办公室的门重新打开,桌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许南昭亲自带人打扫干净,又添了盆新的素心兰。
“处长说,这次可别再摔了。”许南昭将花盆摆在窗台,语气温和。
温窈站在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办公室,点了点头:“替我谢谢处长。”
她走进去,手指拂过光洁的桌面,在熟悉的位置坐下,打开左手边第一个抽屉——配枪、弹匣、匕首,所有装备原封不动地放着,甚至连她习惯摆的角度都没变。
顾舜宁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抛接着一枚银元:“欢迎回来,温科长。怎么样,休假舒服吗?”
“还行。”温窈检查完枪械,抬眼看向她,“有任务?”
“急什么?”顾舜宁走进来,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先适应两天。不过说真的,你这段时间不在,处里少了个干活利索的,我可累坏了。”
温窈没接这个话茬:“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顾舜宁收起玩笑神色,“日租界那边最近不太安分,有个他们安插在沪城的钉子,处长点名要你去拔。老规矩,干净利落。”
“明白。”
同日下午,霞飞路咖啡馆。
顾舜宁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风铃轻响。角落里,杜骁骐已经坐在那儿了,一身墨蓝色男式西装,短发利落,正漫不经心地搅动着杯里的咖啡。她是青帮杜三爷的独女,和顾舜宁交情不错。
“顾姐,这儿。”杜骁骐抬手示意。
顾舜宁走过去坐下,服务生很快端来她常点的美式。“等久了?”她问。
“刚到。”杜骁骐从随身的牛皮邮差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你要的闸北那几间仓库的旧图纸,我从库房翻出来了。别说,还真难找,积了快十年的灰。”
顾舜宁接过,没急着看,随手放在一旁:“谢了。最近怎么样?听说你出门了?”
“去了趟苏北。”杜骁骐从烟盒里磕出根烟,叼在嘴上,没点,“看个老朋友,顺便谈点小生意。那边现在……”她划了根火柴,烟雾腾起,“比沪城安静,但也穷,街上连个像样的馆子都没有。”
“苏北……”顾舜宁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那种地方,你一个大小姐跑去干嘛?”
“老爷子有些旧关系在那儿,让我去走动走动。”杜骁骐吐了个烟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在那边我还看见个熟人,你猜是谁?”
“谁?”
“雪钏姑娘。”杜骁骐弹了弹烟灰,“在徐州的一条小巷里,一晃而过,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盘起来了,要不是那双眼睛太特别,我都认不出来。”
顾舜宁握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脸上笑容不变:“你看清了?确定是她?”
“**不离十。”杜骁骐耸耸肩,“不过就一眼,再回头就不见了。我还想是不是看错了,她一个金缕衣的歌女,跑苏北那穷地方干嘛?”
顾舜宁垂下眼,用勺子慢慢搅动着咖啡:“可能真是看错了,人有相似。”
“也是。”杜骁骐不是刨根问底的人,转了话题,“对了,你们行动处那个温科长,回来了?”
“嗯。”
“她跟雪钏……”杜骁骐话说到一半,见顾舜宁抬眼看来,识趣地打住了,“行,我不多问。图纸送到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顾姐,改天喝酒。”
“成,慢走。”
杜骁骐离开后,顾舜宁独自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和亮起的霓虹。她拿起那个牛皮纸袋,却没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苏北……雪钏……地下党……
她沉默了片刻,从钱夹里抽出几张钞票压在杯底,起身离开了咖啡馆。
不出多时,顾舜宁就出现在了行动处处长办公室门口。
阮攸听完顾舜宁的汇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苏北……”
“处长,杜骁骐虽然看着大大咧咧,但眼神很毒,她说不离十,基本就是确定了。”顾舜宁压低声音,“雪钏在苏北出现,那地方……可是地下党的重要根据地。”
阮攸抬眼看向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雪钏很可能就是地下党。”顾舜宁直言不讳,“当初金缕衣出事,她失踪得太蹊跷,那么多方势力找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除非有组织接应,否则不可能消失得这么干净。而且苏北那种地方,一个孤身女子,没有背景根本活不下去。”
阮攸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这件事,你告诉温窈了吗?”
“没有。”顾舜宁摇头,“我从咖啡馆直接过来了。”
阮攸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顾舜宁,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顾舜宁也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处长,我再不懂事也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温窈对雪钏……您比我清楚。要是她知道雪钏可能在苏北,万一做出什么冲动的事,麻烦就大了。”
“难得你想得周全。”阮攸靠回椅背,若有所思,“苏北……地下党……如果雪钏真是那边的人,那她接近温窈,目的就不单纯了。”
“肯定是为了情报。”顾舜宁接话,“温科长是行动处骨干,经手的都是机密,雪钏在金缕衣待了三年,这三年里,我们有多少次行动出现意外?现在想想,都透着蹊跷。”
阮攸的眼神冷了下来:“这件事先压着,不要声张。苏北那边……让情报处去查,我们不要插手。”
“那温窈……”
“我会告诉她。”阮攸站起身,“你去忙吧,叫温窈过来一趟。”
顾舜宁应声退下。一刻钟后,温窈敲门进来。
“处长找我?”
阮攸示意她坐下,开门见山:“顾舜宁刚才来说,杜骁骐在苏北见到一个长得像雪钏的人。”
温窈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杜小姐可能看错了。”
“也许。”阮攸看着她,“但苏北是地下党的地盘,你知道的。”
温窈沉默了。她当然知道。这些年行动处在苏北执行过不少任务,抓过不少人,那里是地下党在江南最重要的根据地之一。
“如果她真是地下党……”阮攸缓缓道,“那她接近你,就另有目的。”
“我知道。”温窈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从她失踪那天起,我就想到了。”
阮攸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不恨她?”
“恨?”温窈扯了扯嘴角,那是个近乎自嘲的笑容,“恨她利用我?恨她骗我?处长,您教过我的,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所有接近都带着目的,是我自己忘了。”
阮攸沉默地看着她。眼前的温窈,和当年那个从废墟里被她拽出来的孩子重叠在一起,眼神里是同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温窈抬起眼,“她是地下党,我是行动处科长,下次见面,就是敌人。”
她说得平静,但阮攸听出了那平静下的决绝。这是温窈一贯的风格,将所有情绪压进心底,然后用最直接的方式发泄在任务上。
“好。”阮攸点了点头,“明天的任务你带队,日租界安插他三年了,手里有不少东西,不能让他活着离开沪城。”
“是。”
次日凌晨,闸北区某仓库。
雨水顺着生锈的铁皮屋檐滴落,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仓库里堆满了废弃的机器零件和霉变的麻袋,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潮湿的霉味。
温窈蹲在二楼的钢架横梁上,整个人隐没在阴影里。她穿着深黑色夜行衣,脸上抹了油彩,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下方仓库中央,一盏孤零零的吊灯亮着,昏黄的光晕下,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正焦急地踱步。他是日租界精心培养了三年多的眼线,代号灰鸽。
男人手里提着一个皮质公文包,不时看向手腕上的表,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按照约定,接应的人应该十五分钟前就到了。
温窈耐心地等待着。她在等男人的耐心耗尽,等他忍不住打开公文包确认里面的东西——那里面有他三年来搜集的沪城巡防布置图,以及几份涉及租界安全协议的内部备忘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男人忍不住了。他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快速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就着灯光快速翻阅。
就是现在。
温窈像一只夜枭般从横梁上悄无声息地滑下,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她贴着货堆移动,脚步轻捷,手中已经多了一把装了消音器的勃朗宁手枪。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手伸向腰间——
太晚了。
温窈扣动扳机,噗的一声轻响,子弹精准地穿过男人的右手腕。他惨叫一声,手枪脱手飞出。
“别动。”温窈的声音冷得像冰,从阴影里走出来,枪口稳稳对准他的眉心。
“你……你是谁?!”男人捂着手腕,脸色惨白。
温窈没回答,目光扫过他脚边的公文包:“东西都带齐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噗。
第二颗子弹射穿了他的左膝,男人惨叫着跪倒在地,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裤子。
“我问,东西都带齐了吗?”温窈走近两步,枪口抵住他的额头。
“带……带齐了……”他疼得浑身发抖,再不敢狡辩,“都在包里……求求你,别杀我,我可以给你们钱,很多钱……”
“谁跟你接头?”温窈问。
“是……是日租界虹口道场的人,他们让我今晚把东西送到这里,会有人来取……”
“几个人?什么特征?”
“两……两个,说穿黑色工装,戴鸭舌帽,暗号是托钵归来赤脚行……”
温窈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不再多问。她看了眼仓库外——接应的人随时会到。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杀意,挣扎着向后爬:“不……不要杀我……我什么都说了……”
温窈垂下眼,看着他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雪钏——如果雪钏真是地下党,那她面对死亡时,也会这样恐惧吗?还是会更坦然?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抬起枪口,对准男人的心脏。
噗。
第三声轻响。身体倒地的沉闷声音。
温窈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弯腰捡起公文包,迅速检查了一遍里面的文件。确认无误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拧开瓶盖,将里面的透明液体倒在尸体和血迹上。
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伴随着轻微的嘶嘶声,尸体和血迹开始迅速腐蚀、消解。这是行动处特制的化尸水,半小时后,这里只会留下一滩难以辨认的污渍。
做完这一切,温窈拎着公文包,悄无声息地退出仓库,消失在雨夜中。
她没走远,而是在相邻仓库的屋顶埋伏下来。二十分钟后,两个穿黑色工装、戴鸭舌帽的男人鬼鬼祟祟地摸进仓库,看着空无一人的现场和地上那滩正在冒泡的污渍,面面相觑。
温窈在瞄准镜里看着他们惊慌失措地用日语低声交谈,然后匆忙离开。她没有开枪——处长要的是斩断这条线,而不是打草惊蛇。
等那两人走远,温窈才收起枪,从屋顶另一侧离开。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但她的动作依然利落,眼神依然冷静。
回到行动处时,天还没亮。温窈将公文包交给值班人员,径直走向阮攸的办公室复命。
阮攸还没睡,正在看文件。见她进来,抬眼问:“解决了?”
“解决了。”温窈说,“东西拿回来了,接应的人放走了,他们应该会认为灰鸽卷款潜逃。”
阮攸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去换身衣服,休息吧。”
温窈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阮攸忽然叫住她:“温窈。”
她回头。
阮攸沉默了一下,才说:“雪钏的事……别想太多。”
温窈点了点头,没说话,带上门离开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温窈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
她想起雪钏最后一次见她时说的那句话:“这次能小心点吗?”
现在想来,那句话里除了关心,是不是还有别的意味?是不是在提醒她什么?
温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无论雪钏是谁,无论那些温柔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还活着,在苏北。
这就够了。
温窈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脚步坚定。天快亮了,新的一天,还有新的任务在等着她。而她,只需要做好手中的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