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会定在周五下午两点,第七号录音棚。
这间棚在园区最深处,隔音墙厚四十公分,门推开要压三下把手才能开到底。沈听晚习惯用这间棚,不是因为它设备最好——A棚那台调音台比这新三代——是因为这间没有窗。
没有窗,就不用看见对面二十七层。
她提前二十分钟到。
小周已经把剧本分装好了,十份,黑皮黄纸,封面贴着手写标签。郑远山的团队习惯线下读本,演员、编剧、音乐指导围坐一圈,谁念错了词自己罚一杯黑咖啡。
沈听晚把合约翻到最后一页。
乙方签名处还是空的。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中性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压得很重。沈听晚。三个字写完,笔迹透过纸背,洇到第二页的空白条款上。
她把合约合上,放进档案袋。
十三点五十分。
人陆续到了。
郑远山第一个进来,灰夹克,牛仔裤膝盖磨白了一块。他跟沈听晚握了手,力道很重:“沈老师,久仰。”
“郑导。”
“程砚跟我推荐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开玩笑。”郑远山把围巾摘下来,搭在椅背上,“我问他人呢,他说你联系她,她不理我。”
沈听晚没接话。
郑远山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十三点五十五分。
编剧、录音指导、两个副导演依次落座。小周在角落里架好录音笔,打开笔记本,光标一闪一闪。
十三点五十九分。
门被推开了。
程砚站在门口。
黑毛衣,没戴任何配饰。头发比上周短了一点,鬓角推得很干净,像是特意理过。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边角磨毛了,绑带的皮筋换了新的。
他朝郑远山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进来,在空着的那个位置上坐下。
隔着三把椅子,沈听晚的斜对角。
他没有看她。
郑远山清了清嗓子:“人齐了,开始吧。”
剧本会开了三个小时。
《长夜》的故事她看过三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东西。哑巴琴师的手势不是随便比划的,郑远山请了专业的手语指导,剧本里密密麻麻标着动作拆解。女人唱的那首歌没有词,只有曲谱,简谱手写在第五十三页的空白处。
沈听晚看见那个曲谱的时候,顿了一下。
七个音符。三拍子。落尾是下行。
她写过一模一样的走向。
那是她大学时随手写在草稿纸上的动机,后来觉得太简单,压了箱底。她从没发表过,从没给任何人看过——
她抬起眼睛。
程砚在看她。
只有一瞬。
她低头,把剧本翻到下一页。
读本进行到第二幕。
哑巴琴师第一次听见女人唱歌。那是在雨夜里,她发着高烧,蜷在柴房角落,梦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粥,听她哼完那七个音。
扮演琴师的演员是新人,念台词时气息不够稳,郑远山喊了停。
“你不能只是‘听见’,”他站起来,走到演员面前,“你是被她击中了。你等了三十年,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这不是耳朵听见,是这里——”
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再来一遍。”
演员深吸一口气,重新念。
沈听晚垂下眼睛。
她感觉到斜对角那道视线又落过来了。很轻,像手背试水温时第一下触碰。
她没有抬头。
第三幕。
琴师知道自己要死了。
这场戏没有台词。剧本上只有一行提示:「他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曲谱压在她枕下,背上琴,推开门。」
郑远山问程砚:“这一段你当时怎么演的?”
程砚沉默了几秒。
“没演。”他说,“就是看。”
“看什么。”
“看够了没有。”
郑远山没再问。
沈听晚把剧本合上了。
三点四十分。
郑远山宣布休息十五分钟。
人们三三两两散开。副导演去走廊接电话,编剧去茶水间续咖啡,录音指导蹲在监听音箱旁边调参数。小周起身,问沈听晚要不要喝水。
她摇头。
程砚站起来,走到窗边。
这间棚没有窗。他站在那堵厚四十公分的隔音墙前,背对所有人。
沈听晚没看他。
她低头,用拇指压平剧本卷起来的边角。
郑远山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沈老师,”他放低声音,“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
“您说。”
“程砚推荐你的时候,说的是‘她是我合作过最好的音乐人’。”他顿了顿,“你们以前合作过?”
沈听晚把剧本压平的那一角松开。
它又卷起来了。
“很久以前。”她说。
郑远山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首歌,”他说,“女人唱的那首。”
“嗯。”
“剧本里写的是没有词。”郑远山转过身,“但我想让它有词。”
沈听晚抬起眼睛。
“主题曲?”她问。
“不。是电影里那首。”郑远山看着她,“琴师死之前听她唱过的那首。他记了一辈子,到死都没再听过。”
他顿了顿。
“我想让观众在最后一幕知道,她唱的是什么。”
沈听晚没有说话。
茶水间的热水机发出嗡鸣。走廊里副导演还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小周端着一杯温水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您有合适的人选吗。”沈听晚问。
郑远山看着她。
“我本来没有。”他说,“现在有了。”
休息时间结束了。
人们陆续回到座位。程砚从隔音墙前走回来,经过沈听晚身后时,步子停了一瞬。
很轻。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坐回那把椅子上。
斜对角。三把椅子的距离。
剧本会继续。
第五幕。第六幕。第七幕。
女人终于想起那首歌的歌词了。她站在桥边,张开口——
郑远山喊停。
“今天到这里。”他站起来,揉了揉眉心,“程砚,下周进组之前把第三幕的情绪梳理一遍发我。”
“好。”
“沈老师,”郑远山转向她,“主题曲的demo大概什么时候能有?”
沈听晚沉默了几秒。
“两周。”
“好。”郑远山把围巾重新缠上脖子,“我等着。”
人们开始收拾东西。文件夹拉链的声响,椅子腿刮过地板的闷响,保温杯拧紧的金属音。小周把录音笔收进内袋,笔记本合上,走到门口等沈听晚。
沈听晚站起来。
她把剧本卷进手里,走向门口。
经过程砚身边的时候。
他说:“那天晚上。”
她停住。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那天晚上你回我短信,”他说,“手机在我手里攥了三个小时。”
沈听晚没看他。
她看着门口。小周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她的保温杯,不知道要不要走过来。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回。”程砚说,“我一直攥着。”
沉默。
棚里的人都走光了。郑远山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录音指导关掉了监听音箱,红灯灭成待机的黄。
沈听晚开口了。
“三个小时,”她说,“不长。”
她没有回头。
“我等了七年。”
她推开门。
门轴发出轻响,四十公分厚的隔音墙把一切声音都关在身后。
走廊里很安静。小周走在她旁边,欲言又止。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小周终于没忍住。
“姐,”她小声说,“他刚才……”
“嗯。”
“他是说……”
“我知道。”
电梯门开了。
沈听晚走进去,转过身,面对不锈钢壁上模糊的倒影。
小周站在她身后,不敢再问了。
电梯下行。七,六,五,四。
沈听晚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块洗不掉的墨渍。
“小周。”
“嗯?”
“合约交了吗。”
“交了。法务说周一归档。”
“好。”
电梯门开。一楼大厅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二十八岁,没有表情。
她推开门。
三月傍晚的风灌进来,有点凉。对面711的关东煮还在冒着白气,收银台前排着队。
她往停车场走了几步。
然后她停下来。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七年没取关的账号。
程砚工作室。最新一条微博发布于十二分钟前。
是剧本会的间隙拍的照片。第七号录音棚的门牌号,磨砂玻璃,反光里隐约有个人影坐在角落。
没有配文。
评论区已经刷了上百条。
「他好久没发微博了」
「这是在哪儿」
「等等这个人影是……女的?」
沈听晚把手机屏幕按掉。
她站在三月的风里,把那句在喉咙里堵了七年的话,又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