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录音笔-前传

2013年。十一月。北京。

沈听晚在琴行门口站了二十分钟。

不是不想进去。是进去过三回了。第一回问价,第二回试机,第三回把攒的那叠现金数了两遍,差四百。

导购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第三回已经认得她了,笑眯眯说姑娘,要不你等月底打折?

她说不等。

大姐说那你再攒攒,年轻轻别着急。

她没说那人二十岁生日就这一回。

沈听晚把围巾往上扯了扯,遮住半张脸,转身往公交站走。

风灌进领口,她缩着脖子,心想四百块也不是小数目。她这个月在酒吧驻唱的钱还没结,老板说下礼拜,下礼拜永远是下礼拜。地下通道的零钱罐平均一天三十,碰上下雨还得倒贴姜茶。

她掏出手机看时间。

屏幕碎了有一阵了,一直没舍得修。右上角那半块玻璃摇摇欲坠,每次划屏都怕它掉下来。

手机壳倒是新的,九块九包邮,纯黑色,背面印着一行白字:不还价。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

路边有个煎饼摊,排队的人不少。她站在队伍末尾,闻着葱花的焦香,胃比脑子先做出反应,叫了一声。

她低头按住肚子。

摊煎饼的大爷抬头看她一眼,手上没停。

轮到她的时候,她说:“不要鸡蛋。”

大爷没问为什么,面糊一摊,薄脆一搁,葱花一撒,裹好递过来。

她从兜里摸出三块五,数了两遍,放进零钱盒。

煎饼烫手。她两只手捧着,一边走一边吃,热气糊了眼镜片。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煎饼已经没了。

她舔了舔指尖,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

电话响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没存但烂熟于心的号码,接起来。

“在哪儿?”

程砚的声音有点喘,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外边。”

“外边是哪儿。”

“买煎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把定位发我。”他说。

“干嘛。”

“我去找你。”

“你明天才生日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谁告诉你我明天生日。”他说。

“你上回自己说的,忘了?”

“我说的?”

“上个月在地下通道,许妍问你生日想要什么,你说想要一台新效果器。”她把碎了一半的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记性比我还差。”

程砚没说话。

沈听晚把眼镜戴回去。公交车进站,卷起一阵混着尾气的热风。她随着人群挤上车,刷卡的时候机器滴了一声,余额剩两块三。

她拽着拉环,手机贴在耳边,隔着一车厢的嘈杂。

“你问这个干嘛。”程砚说。

“没干嘛。”

“没干嘛你记这么清楚。”

“你管我。”

他笑了一下。

不是话筒里传来的那种,是贴着话筒很近很近,像是没忍住,鼻息扫过麦克风。

沈听晚把手机拿远了五公分。

“所以你刚才在琴行门口干嘛。”他问。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许妍说你发了条朋友圈,定位在那边。”

“你视奸我朋友圈?”

“没有,”他说,“凑巧看见。”

“凑巧。”

“嗯。”

“……你没加她好友。”

电话那头安静了。

“……姜锐加的。”

“姜锐告诉你我发朋友圈?”

“姜锐没告诉我。”他顿了顿,“我自己问的。”

沈听晚没说话。

车快到站了。她拽着拉环,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落叶被车轮卷起来,又落下去。

“你明天什么安排?”她问。

“没安排。”

“那……”

“那什么。”

“那你明天中午有没有空。”

“有。”

“下午呢。”

“也有。”

“晚上呢。”

“你问这么细干嘛。”

她咬了咬下唇。

“那你明天一整天都别安排。”

“哦。”

“哦什么哦。”

“知道了。”他说,“一整天,不安排。”

司机踩了一脚急刹。沈听晚往前踉跄半步,扶住椅背。

“挂了。”她说。

“等等。”

“干嘛。”

“你在哪一站下。”

她报了站名。

“二十分钟后我到。”他说。

“你过来干嘛。”

“给你过生日。”

“我生日还有仨月。”

“那就提前过。”

电话挂了。

沈听晚站在车厢里,举着那块碎了一半的手机,半天没动。

旁边座位的阿姨看了她一眼。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

——笑了。

十一月八号。程砚生日。

他问她想要什么礼物。

她说我送你礼物,你问我想要什么?

他说那你打算送什么。

她说不告诉你。

他说那我怎么准备回礼。

她说谁要你回礼。

他说我不能白收。

她说那你就欠着。

他说欠到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

“欠到你拿影帝那天。”

他沉默了几秒。

“那你这辈子别想要回礼了。”

“什么意思,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不是。”他说,“我是说,那得欠太久了。”

她没接话。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她坐在床边,他坐在地上,吉他靠在柜子边。屋里没开灯,对面楼的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一格一格落在地板上。

他说:“影帝不太可能,最佳男配可以试试。”

她说:“影帝。”

他说:“野心这么大。”

她说:“不是野心。”

他转过头看她。

她低头,用指甲抠牛仔裤上那滴干了的墨渍。抠不掉,这块墨水蹭上去好几天了,洗衣液泡了两回,颜色是淡了点,轮廓还在。

“那是什么。”他问。

她把墨渍抠红了指尖。

“是你欠我的。”她说。

十一月九号。

他把录音笔拆开包装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索尼。当时最新那款。他上个月在杂志上看见过,翻到那页的时候多停了几秒,没跟任何人提。

她靠在门框边,手背在身后,脸别向窗外。

“不喜欢可以退。”

他抬起头。

“你哪来这么多钱。”

“打工攒的。”

“攒了多久。”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她没回答。

他看着手里那只录音笔。银色的外壳,按键那一侧的漆皮光洁无痕。他把翻盖打开,合上,又打开。屏幕亮起又熄灭。

“你不是想要效果器吗。”她对着窗外说。

“是。”

“那你想要这个吗。”

他没说话。

她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

“不想要就算了,”她转过身,伸手去拿,“我去换——”

他攥住她手腕。

很轻。像怕弄坏什么。

“想要。”他说。

她低头看着那只攥住她手腕的手。

窗外起风了。对面楼那扇没拉窗帘的窗里,有人站起来,走到厨房去倒水。

她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

他从拆开的包装纸里摸出一张便签纸。

荧光黄,折成小方块,边角有点压皱了。

他展开。

上面一行字。

他看了很久。

“你这字真丑。”他说。

她说:“那你别要。”

他说:“要。”

他把便签纸折回去,夹进录音笔的包装盒里。

她没有看他。

她低头,用指甲抠着牛仔裤上那块洗不掉的墨渍。

窗外的风停了一会儿。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

有些人收到礼物,不说谢谢。

说“要”。

2013年。十一月。北京。

他们以为还有很多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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