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律安在车里坐到第三支烟的时候,看见小周从楼里出来。
他没点烟。他只是把烟盒攥在手里,看着那个小姑娘缩着脖子走向地铁站,马尾辫被三月的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没看见他的车。
或者说,她看见了,但没走过来。
陈律安把烟盒扔回副驾驶座,熄了火,推开车门。
电梯上行。数字一个一个跳。七楼。
门开的时候,他看见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录音棚门,还有他三年前亲手签下的租赁合同——七零七室,一百一十七平米,月租金四万三。
他当时问她:为什么选这间?
她说:七楼,视野不好,应该便宜。
他后来知道,从这扇窗望出去,看不见任何地标建筑,看不见繁华街景,甚至看不见完整的天空。
只能看见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写字楼。
和写字楼二十七层那扇从不拉窗帘的窗。
沈听晚不在工位上。
他站了一会儿,看见椅背上那件牛仔外套被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是那份打印好的合约。他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程砚。
两个字,签在甲方那一栏。
他把合约放回去。
录音棚的门开了。
沈听晚站在门口,手里是那只旧保温杯。她看见他,没有意外,只是侧身让出门口。
“法务还没发终版。”她说。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陈律安没回答。他看着她,看着那头散着的、没来得及扎起的长发,看着眼底那片比早上更重的青灰色。
“你昨天几点睡的。”
她不说话。
“吃过东西了吗。”
她还是不说话。
陈律安从纸袋里拿出一只牛皮纸袋,放在桌面上。711的热狗,加热到烫手,酱料单独分装。
“趁热吃。”
沈听晚低头看着那只纸袋,看了几秒钟。
“我不是来劝你的。”陈律安说,“你接什么单、不接什么单,从来不需要我同意。”
他顿了顿。
“我只是来问问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沈听晚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写一首歌。”她的声音很平,“他给钱,我给曲子。银货两讫。”
“银货两讫。”
“嗯。”
“那他签这个名的时候,”陈律安看着那叠合约,“银在哪,货在哪。”
沈听晚没说话。
窗外起风了。对面写字楼二十七层那扇窗,依然没有拉窗帘。
陈律安在椅子上坐下来。不是她的椅子,是小周那把转轮有点涩、椅背倾斜角度不对的访客椅。
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坐过这把椅子。
“你认识程砚多少年了。”他问。
“十年。”
“分手多少年了。”
“七年。”
“七年。”陈律安重复了一遍,“七年,他拍了一部电影,你用马甲骂了他七年。”
他没看她,看着窗外。
“程砚工作室法务找我对接合约的时候,说你那个账号的解构分析被他们内部当成表演教材。男主角拿到剧本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读剧本,是翻你那条骂他‘不会哭’的微博。”
他顿了一下。
“硬糖BOT,2019年8月17日。”
沈听晚没有接话。
陈律安终于转过头来。
“你写了三百多条微博,”他说,“他每条都看过。”
沉默。
茶水间的自动热水机亮着红灯,正在重新加热。走廊尽头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近及远。对面二十七层那扇窗里,有人端着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像在打电话。
沈听晚开口了。
“那又怎样。”
陈律安看着她。
“他看过,我骂过,”她的声音很平,“两清了。”
“两清”两个字落在桌面上,没有回声。
陈律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内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那只牛皮纸袋旁边。
是一张打印纸。
A4,黑白激光打印,边缘有点卷翘,像是被揣在口袋里反复拿进拿出过。
沈听晚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她五年前的一条朋友圈。
2019年3月12日。植树节。
只有一行字:
「今天录完最后一首,走出录音棚,外面下雨了。」
没有配图,没有定位。
当时这条朋友圈发出去十五分钟,她删了。
她不知道自己删掉之后还有谁能看见。
陈律安没有解释这张打印纸是从哪里来的。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放在711的热狗旁边,放在那份签过程砚名字的合约旁边。
“你问我为什么来,”他说,“我来是想告诉你——”
他停下来。
“算了。”
他站起来,把那把椅背倾斜的访客椅推回原位。
“这首歌你写不写,是你的事。”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
“但两清这件事,”他说,“你说了不算。”
门开了。
他走出去。
沈听晚站在原地,对着那张打印纸站了很久。
很久。
茶水间的红灯灭了,绿灯亮起。热水机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水烧好了。
她没动。
她把那张打印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她用拇指按着边角,压平那道被反复折叠过的折痕。一下,两下。
窗外二十七层那扇窗里,接电话的人已经离开了。
她拿起那只牛皮纸袋。
热狗凉透了。面包塌陷下去,酱料包搁在旁边,没拆封。
她把热狗放回去,把打印纸放回去。
只把那盒润喉糖拿起来。
拆开包装,取出一粒。
含进嘴里。
薄荷的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有点刺,是五年陈货惯常会有的轻微变质味道。
她没吐出来。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
暮色从窗外一层一层漫进来,先是对面写字楼的轮廓,然后是窗框,然后是她的脚尖。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没有备注的号码。
她没接。
屏幕暗了。
三秒后,短信进来。
「合约收到了。」
「郑导问下周能不能听到demo。」
她看着那两行字。
手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很久。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下去了。
她打了三个字:
「知道了。」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关机,扔进抽屉最底层。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只落灰的耳机转换头。半盒过期的润喉糖。三年前电影节的工作证,绳带绞成一团。
还有一把钥匙。
老式的黄铜钥匙,没有挂牌,她忘了是哪扇门的。
她没动那把钥匙。
她把抽屉推回去。
七楼窗外,对面写字楼的窗户亮起零零星星的灯。二十七层那扇窗也亮了,还是没拉窗帘。
有人坐在那里。
隔着玻璃,隔着暮色,隔着七年的白天和黑夜。
她看不见那个人的脸。
她只是看见那个坐着的轮廓,和十年前地下通道的台阶上,那个说“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的人,一模一样。
沈听晚把抽屉拉出来。
把那把钥匙攥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