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沈听晚早上七点醒的。
她发现自己昨晚没关录音棚的灯,也没回家。调音台的屏幕还亮着,工程文件停在v2人声轨第一页。
她趴在桌上睡的,脸压着右手,掌心全是键盘硌出来的红印。
她坐起来。
脖子僵了,后背也酸。
她没顾上揉。
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看着那个对话框,上一次说话是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他说“三天,等我”。
她说“嗯”。
七个字。
她把手机放下。
站起来。
走到窗边。
对面写字楼二十七层的窗帘拉着。
她看了三秒。
转身去茶水间倒水。
热水机嗡鸣,蒸汽扑在脸上。
她握着杯子,没有喝。
小周八点零二分到的。
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老板正坐在调音台前面,对着电脑屏幕。
杯子里是满的,已经凉了。
小周把包放下,没问“您昨晚又没回家”。
她只是把凉水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
放在调音台边缘。
沈听晚说:“把合约调出来。”
小周愣了一下。
“哪份?”
“主题曲那份。”
小周打开文件夹。
“甲方那边已经签了,法务归档了。”
沈听晚没说话。
小周等了三秒。
“要改条款吗?”
“不改。”
沈听晚顿了顿。
“演唱者那栏,填他名字。”
小周握着鼠标的手指顿了一下。
“……好。”
她低头打字。
程砚。
两个字的拼音打了三遍。
第一遍打成chengyan,第二遍打成chenxian。
第三遍才打对。
她把文件存盘。
发送法务。
点击发送的那一下,手有点抖。
小周没让她老板看见。
她把脸别向屏幕。
“法务说半小时内归档。”
“嗯。”
沈听晚端起那杯热水。
喝了一口。
上午十一点。
郑远山的电话打过来。
沈听晚接起来。
“沈老师,”郑远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很安静,不像剧组,“程砚昨天来找我。”
“嗯。”
“他说第三幕要改。”
“嗯。”
“我问为什么。”
郑远山顿了顿。
“他说不出话。”
沈听晚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站了大概一分钟。”郑远山说,“我差点以为他要算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郑远山顿了一下,“他说‘我要让那个人知道,她唱的歌,他听见了’。”
沈听晚握着电话。
窗外是三月的天,薄云,不晴不阴。
“我改。”郑远山说。
“剧本跟了五年,我从来没改过这场戏。”
“但他说完那句话,我想起一些事。”
他顿了顿。
“想起我年轻时候,也有过这么一个人。”
电话挂断了。
沈听晚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块洗不掉的墨渍。
看了很久。
下午两点。
周萌出去买咖啡,在电梯口碰见陈律安。
他站在走廊里,没进去。
小周停住脚步。
“陈总。”
陈律安点了下头。
他看着那扇磨砂玻璃门。
“她在里面?”
“嗯。”
“写完了?”
“歌吗?”小周说,“写完了。”
陈律安没有说话。
小周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陈律安开口了。
“词怎么样。”
小周想了想。
“她自己写的。”
陈律安没再问。
他转身走向电梯。
走了两步,停下来。
“她吃过了吗。”
“早上那杯水。”小周说,“没吃。”
陈律安把外套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不是牛皮纸袋。
是一把钥匙。
老式的黄铜钥匙,没有挂牌。
他放在窗台上。
“给她。”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
小周站在原地,看着窗台上那把钥匙。
她认出来了。
那是这间工作室的备用钥匙。
三年前她入职的时候,陈律安配的。
当时他说:万一她忘带钥匙,你给开门。
他留了一把。
从来没给出去过。
小周拿起那把钥匙。
握在手心,很凉。
她敲了敲录音棚的门。
“姐。”
没有回应。
她推开门。
沈听晚在调音台前面,低头看着什么东西。
是那只旧录音笔。
小周把钥匙放在调音台边缘。
“陈律安给的。”
沈听晚低头看着那把钥匙。
很久。
“他人呢。”
“走了。”
沈听晚没说话。
她把钥匙握进掌心。
和那只录音笔放在一起。
下午四点。
沈听晚站起来,走到窗边。
对面写字楼二十七层的窗帘还是拉着。
她把那杯凉透的水倒掉。
洗了杯子。
倒放沥水架上。
她忽然想起来。
这把窗台,陈律安放过三次早餐。
第一次是四年前,她生日。
他买的蛋糕,放这儿,没进门。
后来保洁收走了。
第二次是两年前,她感冒。
他买的粥,放这儿,发了个消息。
她没回。
第三次是昨天。
那只凉透的热狗。
她吃了。
晚上七点。
沈听晚从录音棚出来。
小周已经下班了。
走廊里只有声控灯,隔几盏亮一盏。
她走到电梯口。
停下来。
窗台上放着那把钥匙。
她忘了带下来。
她看着那把钥匙。
然后她伸出手。
把它握进掌心。
电梯下行。
七,六,五,四。
一楼大厅的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的脸。
二十八岁。
眼下有青灰色。
她把钥匙装进外套内袋。
和那个叠成小方块的歌词放在一起。
她推开门。
三月的晚风灌进来。
她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她拿出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塞回去。
开车回家。
路上堵了四十分钟。
她在三环上停着,前后都是尾灯,猩红一片。
她把车窗摇下来。
晚风有点凉。
收音机开着,不知道哪个台在放老歌。
她听了几句。
是《雨季》的片尾曲。
她自己写的。
她把收音机关了。
晚上十点。
沈听晚到家。
七十平米的公寓,住了六年。
玄关的灯还是那盏,鞋柜还是那个,那把吉他还在衣柜最底层。
她没开大灯。
只开了玄关那一盏。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鞋脱了。
赤脚走进去。
从衣柜最底层,把那把吉他拿出来。
琴箱落了灰。
她用袖子擦了擦。
打开。
六年没调过音了。
她坐下,把吉他抱在膝上。
试着拨了一下。
弦松了,声音闷闷的。
她没调。
只是抱着。
抱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下。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收工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
「今天拍了哪场。」
发送。
三十秒后。
「第四幕。」
「他教她调琴。」
「她怎么都学不会。」
她顿了一下。
「你教了吗。」
「教了。」
「她会了吗。」
这次隔得久一些。
「不会。」
「剧本里她后来会了。」
「但那是后面的事。」
她看着那行字。
「你怎么教的。」
「手把手。」
她没再问。
他也没再说。
隔了五分钟。
「明天还拍这场。」
「嗯。」
「那你早点睡。」
「好。」
她看着那个“好”。
把手机放在琴箱旁边。
吉他还在膝上。
她没有弹。
只是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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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沈听晚早上八点到工作室。
小周已经在门口了。
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沈听晚看着那两杯咖啡。
“你喝吧。”她说。
小周愣了一下。
“姐你不喝?”
沈听晚没回答。
她推门进去。
调音台还开着。
工程文件还在v2人声轨第一页。
她坐下。
戴上耳机。
点开那条44秒的录音。
听完。
关掉。
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文件名:demo_v1_纯乐器。
她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钢琴。
大提琴。
弦乐群。
没有一个音符是为嗓子写的。
她听完。
关掉。
打开v2人声轨。
光标在第一条空白轨上一闪一闪。
她把手放在键盘上。
没有录。
上午十点。
小周敲门进来。
“姐,郑导助理打电话问进度。”
沈听晚没抬头。
“告诉他下周交。”
“好。”
小周站着没走。
沈听晚抬起头。
“还有事?”
小周张了张嘴。
“那条热搜……已经撤了。”
“嗯。”
“但是评论区……”
她没说完。
沈听晚等她说完。
小周把手机递过来。
是硬糖BOT那条七年前的评论截图。
「看了。会改了。」
下面有人回复。
不是程砚。
是三天前的新评论。
「七年了。」
「姐,他改了。」
「你还看吗。」
点赞:17.4万。
沈听晚看着那三行字。
很久。
她把手机推回去。
“知道了。”
小周接过手机。
她站在门口。
“姐。”
“嗯。”
“你还看吗。”
沈听晚没有回答。
她低头。
把袖口那块墨渍按了按。
下午三点。
程砚的消息。
「今天下雨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
北京是晴天。
「上海下雨了。」
「嗯。」
「带伞了吗。」
「没带。」
她顿了一下。
「淋了?」
「淋了一点。」
她打了三个字,删掉。
打了两个字,发送。
「活该。」
发送。
三秒后。
「你以前也这么说。」
她看着那行字。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她没回答。
窗外是北京的晴天。
她看着那扇拉着窗帘的二十七层窗户。
「现在你该自己带伞了。」
发送。
他回了一个字。
「好。」
下午五点。
沈听晚提前下班。
小周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她老板把那把旧吉他带走了。
琴箱搁在副驾驶座上。
安全带系着。
小周没问去哪。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白色轿车驶出停车场。
三月的夕阳落在车顶上。
有点晃眼。
晚上八点。
沈听晚把车停在那棵老槐树下面。
咖啡馆还开着。
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她坐在车里。
没下去。
那把吉他在副驾驶座上。
她伸手,摸了一下琴箱。
没有打开。
老唐从店里出来。
拎着垃圾袋,走到街角的垃圾桶。
他看见了那辆车。
站在垃圾桶旁边,看了三秒。
然后把垃圾袋扔进去。
走回店里。
没有打招呼。
沈听晚坐在车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天黑。
等那扇卷帘门拉到底。
等老唐关灯下班。
等手机亮起来。
九点十五分。
手机亮了。
「今天改完戏了。」
「嗯。」
「郑导请吃宵夜。」
「吃什么。」
「生煎。」
她顿了一下。
「好吃吗。」
「还行。」
「没北京的好吃。」
她看着那行字。
「北京的哪家好吃。」
他隔了很久。
「你以前带我去的那家。」
「在胡同里。」
「忘了叫什么。」
她记得那家店。
2012年。
刚入冬。
她从学校逃课出来,带他去吃生煎。
他说好吃。
她说废话,我挑的。
他说那以后常来。
后来没再去过。
后来胡同拆了。
她把手机握紧了一点。
「那家店关了。」
发送。
他回得很快。
「我知道。」
「我去找过。」
她看着那行字。
窗外那扇卷帘门拉到底了。
老唐下班了。
她没动。
「什么时候。」
「2014年。」
「2017年。」
「2020年。」
「每年都去一次。」
「看它拆完。」
她把手机攥得掌心发红。
她打了三个字。
删掉。
打了两个字。
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句。
「拆的时候,胡同口的槐树也砍了。」
发送。
「嗯。」
「我去看了。」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
车里很安静。
只有那把吉他搁在副驾驶座上。
她忽然想起来。
那棵槐树砍掉那年。
她在干嘛。
2014年。
她刚独立出来。
每天睡在录音棚。
2017年。
她拿到金曲奖。
领奖的时候没哭。
2020年。
疫情第一年。
她一个人过年。
煮了速冻水饺,吃了五个。
——他在那些年。
每年都去那条已经拆光的胡同。
站在没有槐树的街口。
看她带他吃过的那家店。
变成废墟。
变成工地。
变成一栋她不认识的大楼。
沈听晚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着。
那几行字还在那里。
她打了七个字。
「你怎么不告诉我。」
发送。
这一次他隔了很久。
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手机亮了。
「怕你说我烦。」
她看着那五个字。
视线糊了一瞬。
她伸手蹭了一下眼睛。
指腹湿了。
她没擦。
「不烦。」
发送。
「从来没烦过。」
发送。
她发完这两条。
把手机放下。
窗外是三月末的夜。
老槐树的枝条压得很低。
她看着那道快被树皮吞没的刻痕。
吉他。
六弦歪了。
他画的。
她没擦。
沈听晚发动车子。
开出巷口。
后视镜里,那把黄铜钥匙轻轻晃着。
她没有看它。
她在看前方。
——还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