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航

程砚到机场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四十分。

他没带行李。

周远在后面追了半条出发层,手里拎着个登机箱,气喘吁吁:“哥,换洗衣服不带就算了,身份证你总要带吧——”

程砚站住了。

他从外套内袋摸出身份证,递给助理。

然后继续往里走。

周远刷开机票信息,看了一眼目的地,愣了一下。

“哥,你飞上海?”

“嗯。”

“明天没通告啊……”

程砚没回答。

他站在值机柜台前面,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

上海,虹桥。MU5116,21:15起飞。

还剩四张票。

周远不敢再问了。

他把登机箱往程砚脚边一放,识趣地退后两步,掏出手机给杨牧之发消息。

【周远】杨哥,程砚飞上海了。

【杨牧之】???

【周远】我不知道,他没说。

【杨牧之】他带什么了?

【周远】什么都没带。身份证还是我追上去塞的。

【杨牧之】……

【杨牧之】让他飞。

周远把手机收起来。

他站在出发层门口,看着程砚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

安检的队伍很长,程砚排在队尾,低着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周远入职三年,从没见过老板这个样子。

不是难过。

是在等什么。

像等在手术室外面的人。

七点五十五分。

程砚坐在候机厅的角落里。

他打开和沈听晚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周四下午。

她发了个“嗯”,他回了个“好”。

两天了。

他把手机放在腿上。

旁边座位上有个女孩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还是飘过来几句。

“我真的想你了……下周一定回去……”

他听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

不是她。

是郑远山发来的微信。

【郑远山】你来上海干什么?

程砚打了三个字,删掉。

又打了四个字,再删掉。

最后他发了五个字。

【程砚】想改一下戏。

【郑远山】哪个戏?

【程砚】第三幕。琴师走之前那场。

【郑远山】怎么改?

程砚看着这个问题。

他想了很久。

【程砚】他走之前,应该把那首曲子弹完。

【郑远山】剧本里他没弹。

【程砚】我知道。

【郑远山】为什么改?

程砚没有回答。

候机厅的广播开始播报登机。

他站起来,排队。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登机牌递过去。

空乘微笑说:“先生,欢迎登机。”

他点点头。

走进廊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塞进内袋。

八点零三分。

沈听晚收到一条短信。

「飞上海。」

「郑导在那边改剧本。」

「三天后回。」

她看着那三行字。

手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很久。

窗外是三月末的夜。

录音棚的灯开着,调音台上还摊着没写完的谱子。

那首demo的修改版,她写了四天。

四天,写不出一句词。

她把手机放下。

拿起笔。

在五线谱上画了一个四分音符。

画完又涂掉。

笔尖把纸划破了一小道。

她盯着那道破口。

然后她重新拿起手机。

「第三幕?」

发送。

三分钟后,他回了。

「嗯。」

「琴师走之前。」

「我想让他把曲子弹完。」

她看着这三行字。

她把那张划破的谱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重新铺一张新的。

笔尖落在第一小节。

她写了一笔。

停住。

——剧本里,琴师没有把那首曲子弹完。

他听见女人唱了那七个音,记在心里。

然后战争来了。

他被抓走,死在轰炸里。

到死都没有弹过那首曲子。

这是郑远山最得意的一场戏。

“缺憾比圆满更有力量。”他在剧本会上说。

程砚现在要改。

沈听晚握着笔。

她忽然想起那天试唱。

他对着麦克风,唱了十一遍。

第四小节升调,他压低了半个key。

她说“气息散了”,他说“好”,然后唱第十二遍。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

为什么要唱那首歌。

那是她写给他的。

又不是电影主题曲。

他不用唱的。

她拿起手机。

「为什么改。」

发送。

这次隔得久了些。

一分钟。

两分钟。

候机厅的广播开始播报最后登机通知。

程砚站在登机口。

他低头看着那四个字。

然后他打了七行。

删掉四行。

又删掉两行。

最后只剩一行。

「因为他在走之前。」

「应该让她知道。」

「他听见了。」

发送。

他关掉手机。

走进廊桥。

八点四十七分。

沈听晚在录音棚坐着。

手机屏幕亮着。

那三行字还在那里。

她看了很多遍。

她把那张新铺的五线谱拿过来。

笔尖落在第一小节。

写了三个音。

停住。

她想起很多年前。

地下通道。

她唱完那首歌,他坐在台阶上,没有说话。

她以为他没认真听。

收工的时候,他问:这歌叫什么?

她说:没名字。

他说:不取一个吗?

她说:送你了,你自己取。

他笑了一下。

没说话。

后来她没问过他取了什么名字。

她也从来没告诉任何人——

那首歌是写给他的。

她不是送给他的。

她本来就是为他写的。

沈听晚把那三个音划掉。

笔尖在纸上停住。

然后她开始写。

不是写谱。

是写字。

一行。

两行。

三行。

笔尖走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点就写不出来了。

——那是琴师走之前应该弹完的曲子。

——那是女人站在桥边才想起来的歌词。

——那是她写了七年。

一个字都没写出来过的。

“你问我会不会等你。”

“我没说会。”

“也没说不会。”

“我只是把钥匙留着了。”

“留了十年。”

她写完这五行字。

放下笔。

手心全是汗。

她看着纸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

和他当年画的那把吉他一样歪。

她没有擦。

她把这张纸从谱架上抽下来。

叠成一个小方块。

攥在手心。

——像很多年前攥着那叠差四百块的现金。

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

对面写字楼二十七层,那扇窗拉着窗帘。

他不在。

他去上海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方块。

然后她把它放进口袋。

转身。

走回调音台。

打开电脑。

新建工程文件。

命名:《长夜_主题曲_demo_v2_人声轨》。

光标在第一轨一闪一闪。

她打开手机。

找出那条五天前没保存的录音。

文件名是一串日期:20260321_235044。

44秒。

她戴上耳机。

点开。

第一秒是沙沙的底噪。

然后是她自己的声音。

不是歌。

只是一个音。

破了。

哑的。

像生锈的门轴被推开。

那是她在槐树底下录的。

试了五次。

只有这一声。

她听着那一声。

听完。

关掉。

摘下耳机。

她重新拿起笔。

在五线谱上写下第一行歌词。

「你走的那天。」

「我把钥匙收起来了。」

「没想过还能再用。」

窗外起风了。

三月的夜风灌进半开的窗缝。

她没关窗。

她继续写。

「七年。」

「两千五百五十五天。」

「我以为你早忘了。」

「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上海,虹桥。

21:15。

MU5116。

起飞。

她看着那条航班信息。

没有回复。

继续写。

「原来你记得。」

「每一个音。」

「每一个字。」

「比我记得还清楚。」」

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

快到来不及想下一句写什么。

她只是写。

把七年没说过的话。

一句一句。

写进那首他唱了十一遍的歌里。

窗外那架飞机正在三万英尺的高空。

往东。

往有海的方向。

她不知道他坐在哪一排。

不知道他靠窗还是靠过道。

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往下看。

她只知道。

他在改那场戏。

让琴师在走之前。

把曲子弹完。

凌晨一点。

她写完最后一行。

「如果你问我现在还等不等。」

「我的答案是:」

她停住笔。

看着这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后面写下两个字。

「没关。」

——没关窗。

——没关灯。

——没取关。

——没关门。

七年。

那扇门一直留着一条缝。

她没告诉任何人。

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她在等他回来敲门。

沈听晚把笔放下。

她站起来。

把那张写满歌词的纸叠进那个小方块里。

一起塞进口袋。

然后她拿起手机。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她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歌写完了。」

发送。

三分钟后。

「发我吗。」

她看着那三个字。

「等你回来。」

发送。

这一次他没有回“好”。

他回的是:

「三天。」

「等我。」

她看着那四个字。

窗外起风了。

她把窗关小了一点。

——没关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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