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到机场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四十分。
他没带行李。
周远在后面追了半条出发层,手里拎着个登机箱,气喘吁吁:“哥,换洗衣服不带就算了,身份证你总要带吧——”
程砚站住了。
他从外套内袋摸出身份证,递给助理。
然后继续往里走。
周远刷开机票信息,看了一眼目的地,愣了一下。
“哥,你飞上海?”
“嗯。”
“明天没通告啊……”
程砚没回答。
他站在值机柜台前面,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
上海,虹桥。MU5116,21:15起飞。
还剩四张票。
周远不敢再问了。
他把登机箱往程砚脚边一放,识趣地退后两步,掏出手机给杨牧之发消息。
【周远】杨哥,程砚飞上海了。
【杨牧之】???
【周远】我不知道,他没说。
【杨牧之】他带什么了?
【周远】什么都没带。身份证还是我追上去塞的。
【杨牧之】……
【杨牧之】让他飞。
周远把手机收起来。
他站在出发层门口,看着程砚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
安检的队伍很长,程砚排在队尾,低着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周远入职三年,从没见过老板这个样子。
不是难过。
是在等什么。
像等在手术室外面的人。
七点五十五分。
程砚坐在候机厅的角落里。
他打开和沈听晚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周四下午。
她发了个“嗯”,他回了个“好”。
两天了。
他把手机放在腿上。
旁边座位上有个女孩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还是飘过来几句。
“我真的想你了……下周一定回去……”
他听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
不是她。
是郑远山发来的微信。
【郑远山】你来上海干什么?
程砚打了三个字,删掉。
又打了四个字,再删掉。
最后他发了五个字。
【程砚】想改一下戏。
【郑远山】哪个戏?
【程砚】第三幕。琴师走之前那场。
【郑远山】怎么改?
程砚看着这个问题。
他想了很久。
【程砚】他走之前,应该把那首曲子弹完。
【郑远山】剧本里他没弹。
【程砚】我知道。
【郑远山】为什么改?
程砚没有回答。
候机厅的广播开始播报登机。
他站起来,排队。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登机牌递过去。
空乘微笑说:“先生,欢迎登机。”
他点点头。
走进廊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塞进内袋。
八点零三分。
沈听晚收到一条短信。
「飞上海。」
「郑导在那边改剧本。」
「三天后回。」
她看着那三行字。
手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很久。
窗外是三月末的夜。
录音棚的灯开着,调音台上还摊着没写完的谱子。
那首demo的修改版,她写了四天。
四天,写不出一句词。
她把手机放下。
拿起笔。
在五线谱上画了一个四分音符。
画完又涂掉。
笔尖把纸划破了一小道。
她盯着那道破口。
然后她重新拿起手机。
「第三幕?」
发送。
三分钟后,他回了。
「嗯。」
「琴师走之前。」
「我想让他把曲子弹完。」
她看着这三行字。
她把那张划破的谱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重新铺一张新的。
笔尖落在第一小节。
她写了一笔。
停住。
——剧本里,琴师没有把那首曲子弹完。
他听见女人唱了那七个音,记在心里。
然后战争来了。
他被抓走,死在轰炸里。
到死都没有弹过那首曲子。
这是郑远山最得意的一场戏。
“缺憾比圆满更有力量。”他在剧本会上说。
程砚现在要改。
沈听晚握着笔。
她忽然想起那天试唱。
他对着麦克风,唱了十一遍。
第四小节升调,他压低了半个key。
她说“气息散了”,他说“好”,然后唱第十二遍。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
为什么要唱那首歌。
那是她写给他的。
又不是电影主题曲。
他不用唱的。
她拿起手机。
「为什么改。」
发送。
这次隔得久了些。
一分钟。
两分钟。
候机厅的广播开始播报最后登机通知。
程砚站在登机口。
他低头看着那四个字。
然后他打了七行。
删掉四行。
又删掉两行。
最后只剩一行。
「因为他在走之前。」
「应该让她知道。」
「他听见了。」
发送。
他关掉手机。
走进廊桥。
八点四十七分。
沈听晚在录音棚坐着。
手机屏幕亮着。
那三行字还在那里。
她看了很多遍。
她把那张新铺的五线谱拿过来。
笔尖落在第一小节。
写了三个音。
停住。
她想起很多年前。
地下通道。
她唱完那首歌,他坐在台阶上,没有说话。
她以为他没认真听。
收工的时候,他问:这歌叫什么?
她说:没名字。
他说:不取一个吗?
她说:送你了,你自己取。
他笑了一下。
没说话。
后来她没问过他取了什么名字。
她也从来没告诉任何人——
那首歌是写给他的。
她不是送给他的。
她本来就是为他写的。
沈听晚把那三个音划掉。
笔尖在纸上停住。
然后她开始写。
不是写谱。
是写字。
一行。
两行。
三行。
笔尖走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点就写不出来了。
——那是琴师走之前应该弹完的曲子。
——那是女人站在桥边才想起来的歌词。
——那是她写了七年。
一个字都没写出来过的。
“你问我会不会等你。”
“我没说会。”
“也没说不会。”
“我只是把钥匙留着了。”
“留了十年。”
她写完这五行字。
放下笔。
手心全是汗。
她看着纸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
和他当年画的那把吉他一样歪。
她没有擦。
她把这张纸从谱架上抽下来。
叠成一个小方块。
攥在手心。
——像很多年前攥着那叠差四百块的现金。
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
对面写字楼二十七层,那扇窗拉着窗帘。
他不在。
他去上海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方块。
然后她把它放进口袋。
转身。
走回调音台。
打开电脑。
新建工程文件。
命名:《长夜_主题曲_demo_v2_人声轨》。
光标在第一轨一闪一闪。
她打开手机。
找出那条五天前没保存的录音。
文件名是一串日期:20260321_235044。
44秒。
她戴上耳机。
点开。
第一秒是沙沙的底噪。
然后是她自己的声音。
不是歌。
只是一个音。
破了。
哑的。
像生锈的门轴被推开。
那是她在槐树底下录的。
试了五次。
只有这一声。
她听着那一声。
听完。
关掉。
摘下耳机。
她重新拿起笔。
在五线谱上写下第一行歌词。
「你走的那天。」
「我把钥匙收起来了。」
「没想过还能再用。」
窗外起风了。
三月的夜风灌进半开的窗缝。
她没关窗。
她继续写。
「七年。」
「两千五百五十五天。」
「我以为你早忘了。」
「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上海,虹桥。
21:15。
MU5116。
起飞。
她看着那条航班信息。
没有回复。
继续写。
「原来你记得。」
「每一个音。」
「每一个字。」
「比我记得还清楚。」」
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
快到来不及想下一句写什么。
她只是写。
把七年没说过的话。
一句一句。
写进那首他唱了十一遍的歌里。
窗外那架飞机正在三万英尺的高空。
往东。
往有海的方向。
她不知道他坐在哪一排。
不知道他靠窗还是靠过道。
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往下看。
她只知道。
他在改那场戏。
让琴师在走之前。
把曲子弹完。
凌晨一点。
她写完最后一行。
「如果你问我现在还等不等。」
「我的答案是:」
她停住笔。
看着这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后面写下两个字。
「没关。」
——没关窗。
——没关灯。
——没取关。
——没关门。
七年。
那扇门一直留着一条缝。
她没告诉任何人。
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她在等他回来敲门。
沈听晚把笔放下。
她站起来。
把那张写满歌词的纸叠进那个小方块里。
一起塞进口袋。
然后她拿起手机。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她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歌写完了。」
发送。
三分钟后。
「发我吗。」
她看着那三个字。
「等你回来。」
发送。
这一次他没有回“好”。
他回的是:
「三天。」
「等我。」
她看着那四个字。
窗外起风了。
她把窗关小了一点。
——没关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