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晚发现那条私信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九分。
她没在找什么。
只是睡不着。
三天了。热搜还挂着,评论区还在刷,杨牧之的电话从早响到晚,她一个都没接。
她把那张照片收进抽屉。
和那把黄铜钥匙放在一起。
然后她打开硬糖BOT。
——账号已经注销了。
她对着那行“用户不存在”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另一个后台。
那是她七年前注册的第二个账号。
没人知道。
没发过一条内容。
只做了一件事:
关注程砚。
她把私信列表往下拉。
七年的私信,大部分是系统通知、抽奖未中、超话签到提醒。
拉到最底下。
2016年3月12日。
那天她注册了硬糖BOT,发了第一条骂他的微博。
同一天,这个沉默的小号收到了第一条私信。
发件人:程砚工作室认证账号。
内容只有一行字:
「谢谢。」
她看着那两个字。
七年了。
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条私信。
它被埋在系统通知下面,埋在七年无人问津的沉默里。
那天她骂他不会哭。
三天后,他用“爱吃橙子”回复:会改了。
同一天,他用工作室账号给她发了一条私信:
「谢谢。」
不是谢她骂他。
是谢她在看他。
沈听晚把手机放下。
窗外是凌晨两点的夜。
对面写字楼还亮着几盏灯,二十七层那扇窗,窗帘拉了一半。
她攥着手机。
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她打了两个字。
「看见。」
没有发送。
她不知道发给谁。
账号注销了。
人也不在这里。
她把那两个字删掉。
凌晨三点十一分。
手机开始震。
不是电话。是私信。
她从那个小号的后台看见,未读消息数字从0开始往上跳。
10。
50。
200。
1000。
有人扒出这个账号了。
评论里在传:“她还有个七年没取关的小号,只关注了程砚一个人。”
未读消息还在涨。
3000。
5000。
她一条都没点开。
她只是看着那个数字,从0变成五位数。
窗外的天还没亮。
手机还在震。
她把它翻扣在桌面上。
震感从桌面传上来,嗡——嗡——嗡——,像心跳,又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
她没有理。
凌晨四点零二分。
小周发来消息。
「姐。」
「你还好吗。」
沈听晚看着那两行字。
她打了两个字:没事。
删掉。
打了一个字:嗯。
发送。
一分钟后,小周又发来一条。
「陈律安在楼下。」
「他坐了一夜。」
沈听晚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的角落里,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没熄火。
尾灯亮着。
她看了三十秒。
然后她拿起手机。
「上来。」
发送。
三分钟后,电梯门开了。
陈律安走出来。
他没穿西装外套,衬衫领口有点皱,像是从某个地方直接过来的。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沈听晚靠在调音台边缘,看着他。
“不是让你别管这事吗。”她说。
陈律安没回答。
他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711的热狗。加热到烫手。酱料单独分装。
她看着那只纸袋。
“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陈律安说,“凌晨四点也开门。”
他没看她。
“你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没吃过东西。”
沈听晚没有说话。
陈律安在她对面坐下。
那把椅背有点歪的访客椅。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热搜撤了四条。”他说,“杨牧之找的关系。”
“嗯。”
“还有两条挂在那里,明天应该能下来。”
“嗯。”
他顿了顿。
“那条‘爱吃橙子’,撤不掉。”
沉默。
沈听晚低下头,用拇指按了按掌心。
“不用撤。”她说。
陈律安看着她。
“那是他发的。”她说,“又不是假的。”
陈律安没有说话。
他坐了很久。
久到茶水间的热水机自动加热了一轮,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蟹壳青。
然后他开口了。
“我认识你几年了。”他说。
沈听晚没有回答。
“六年。”他自己回答了,“你从林曦工作室独立出来那年。”
他顿了顿。
“那年你二十二岁。”
沈听晚靠在调音台边缘。
窗外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还亮着。
“我以为你只是不想谈恋爱。”陈律安说。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份工作简报。
“以为你是事业型。以为过几年就好了。”
他看着桌上那只牛皮纸袋。
热狗凉透了。
“今年你二十八岁。”他说。
“六年。”
他没说下去。
沈听晚开口了。
“你想说什么。”
陈律安抬起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想说——”
他停了一下。
“那六年里,”他说,“我每天早上给你买咖啡。”
“每年生日给你订蛋糕。”
“你失眠,我把办公室的沙发换成可以躺平的。”
沈听晚没有说话。
“你说润喉糖只吃那个牌子,我让采购一次性买了一年的量。”
他顿了顿。
“我以为你迟早会知道。”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点。
茶水间的绿灯灭了,红灯亮起。
陈律安站起来。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今天来,”他说,“不是问你要答案。”
他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
“我就是来告诉你——”
他看着她。
“那六年,不是他一个人在等。”
他没有等她回答。
他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合约那边,”他背对着她说,“我让小周继续跟。”
“这首歌,你好好写。”
门开了。
他走出去。
沈听晚站在原地。
很久。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只凉透的热狗。
包装袋还系着,酱料包单独放在旁边,原封不动。
她把它打开。
咬了一口。
面包塌了,肠也凉了,嚼起来有点硬。
她咽下去。
又咬了一口。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七楼走廊传来清洁工拖地的声音,刷子蹭过地砖,一下一下。
她咽下最后一口。
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
攥在手心。
像很多年前。
站在煎饼摊前面,把三块五数了两遍。
那时候她以为最难的是等钱攒够。
现在她知道。
最难的是——
钱攒够了,人走了。
她攥着那个小方块。
很久。
然后她把它扔进垃圾桶。
站起来。
走到窗边。
楼下的停车场空了。
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开走。
她看着那个空车位,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私信。
是短信。
没有备注的号码。
「天亮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
窗外是三月的晨光,薄薄的,像隔了一层纱。
「嗯。」
发送。
三十秒后。
「饿不饿。」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扔掉的热狗包装纸。
「吃了。」
发送。
他回得很快。
「吃的什么。」
她顿了一下。
「热狗。」
发送。
这一次他隔得久了些。
一分钟。
两分钟。
「711那种?」
「嗯。」
又隔了很久。
「凉了不好吃。」
她看着那行字。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还行。」
发送。
他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阳光慢慢爬上调音台,爬上那只旧录音笔,爬上那张七年前的照片。
她看着那些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地下通道。
他问她:你为什么叫听晚。
她说:因为出生的时候是晚上。
他说:不好听。
她说:关你屁事。
他说:我给你取一个。
她说:滚。
他没滚。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通道口那一小片天空。
然后他说:
「叫听晚也挺好的。」
「晚上安静,听得清楚。」
她没理他。
她低头调吉他。
调了很久。
——其实那天通道里全是人。
一点都不安静。
但她一直记得这句话。
沈听晚站在窗边。
阳光落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
——原来他那时候就在说。
说他听得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