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牧之从业二十三年,带过十七个艺人,经历过四十三次公关危机,其中七次是“当红艺人被曝恋情”,三次是“当红艺人被曝隐婚”,一次是“当红艺人在颁奖礼后台把投资人的领带夹扔进垃圾桶”。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今天他发现,他没有。
上午九点十五分,他开完例行周会,从会议室出来,助理把手机递过来。
“杨哥,程砚上热搜了。”
他接过手机。
热搜第一:#硬糖BOT程砚#
热搜第二:#程砚前女友#
热搜第三:#程砚爱吃橙子#
他站在原地看了三十秒。
然后他拨了程砚的电话。
关机。
他打给程砚的生活助理周远。
“他在哪。”
周远的声音有点发飘:“杨哥,我也不知道……他今早五点多给我发消息说今天不进组,我敲门没人应……”
“他昨晚几点回去的?”
“昨晚十一点收工,我送他到楼下,他说不用跟了。”
杨牧之挂掉电话。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助理小心翼翼地问:“杨哥,要不要先发个声明……”
他抬手打断。
又过了三十秒。
“发什么?”他问,“发‘程砚先生目前单身’——那他七年前那条评论怎么回事?”
助理不敢说话了。
杨牧之把手机关静音,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他没有开灯。
他坐在椅子上,对着窗外三月的天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2013年。十一月。
程砚来签经纪约那天,坐在他对面,手指一直攥着外套拉链头。
杨牧之那时候还不是他的专属经纪人。公司把几个新人塞给他带,程砚是最后一个。
他问程砚:你有什么想问的?
程砚说:签约之后,我的时间归谁管?
杨牧之说:公司。
程砚说:我的作品归谁?
杨牧之说:公司。
程砚说:我这个人归谁?
杨牧之愣了一下。
他说:你还是你自己的。
程砚点了点头。
然后他在合约最后一页签了字。
杨牧之当时没多想。
后来他才知道——
程砚问的不是他自己。
他问的是另一个人。
杨牧之把手机从静音调回来。
十二个未接来电。二十三条未读消息。
他都没回。
他打开热搜页面,一条一条往下翻。
七年前那条评论被顶在最前面。
「看了。会改了。」
ID:爱吃橙子。
认证:无。粉丝:0。关注:1。
那个唯一的关注,是硬糖BOT。
杨牧之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暗下去。
他想起2016年春天。
程砚刚拍完《初雪》,导演夸他有灵气,公司准备给他接下一部戏。
那段时间他总是一个人坐在休息室,对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杨牧之以为他在背剧本。
有一天他推门进去,程砚抬起头。
他看见程砚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动作很快,像怕被看见。
杨牧之没问。
他以为是哪个女演员。
现在他知道是谁了。
十点四十分。
杨牧之在车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开往公司,也没有开往程砚的公寓。
他开往东三环。
园区最深那栋楼,七层。
他没预约。
他站在那扇磨砂玻璃门前,站了两分钟。
前台小姑娘站起来:“先生,您找哪位?”
“杨牧之。”他说,“星耀娱乐。”
小姑娘愣了一下,低头去看访客记录。
“您有预约吗……”
“没有。”他顿了顿,“你告诉她,我是来还东西的。”
小姑娘进去了。
三分钟后,门开了。
沈听晚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一件黑毛衣,头发扎起来,露出瘦削的下颌线。眼底有青灰色,像一夜没睡,又像睡醒了很久。
她看着他。
“杨经纪。”她说。
“沈老师。”
沉默。
沈听晚侧身让出门口。
杨牧之走进去。
录音棚比他想象的小。调音台、监听音箱、一把高脚凳。谱架上搁着几张写满铅笔字的纸,旁边是一只旧保温杯。
没有那把吉他。
杨牧之在访客椅上坐下。
沈听晚没有坐。
她靠在工作台边缘,双臂环抱,看着他。
“你来找我,”她说,“不是为了还东西。”
杨牧之沉默了几秒。
“那条评论,”他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听晚没有回答。
窗外的天灰白。茶水间的热水机亮着红灯。
“两年前。”她说。
杨牧之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的。”
她没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用拇指按了按掌心。
杨牧之忽然明白了。
程砚那两年每部戏的表演状态都不太对。
导演说他“用力过猛”,影评人说他“失去松弛感”。
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
——因为她没骂他了。
从2020年到2022年,硬糖BOT没有发过一条关于他的内容。
她写了三百多条长评。
然后她停了两年。
他等了她两年。
杨牧之从内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不是文件。不是支票。
是一张照片。
边角卷起,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拿出来看过很多次。
他把照片放在调音台上。
沈听晚低头。
那是2013年冬天。
琴行门口,她站在那里,围巾遮住半张脸。
她不知道谁拍的这张照片。
也不知道照片怎么会在杨牧之手里。
“他签完合约那天,”杨牧之说,“我送他回公寓。”
他顿了顿。
“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我以为他在想戏。”
“到楼下了,他没下车。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从钱包里拿出这张照片,问我:杨哥,你说她还会等我吗。”
沈听晚没有说话。
杨牧之把照片往前推了一点。
“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说,“我以为是哪个大学同学,以为过两年就忘了。”
“他自己也没等我回答。”
“他把照片收回去,推开车门,说:算了。”
“我问什么算了。”
“他说:我欠她的。”
杨牧之站起来。
他看着沈听晚。
“这七年,他没跟任何人提过你。”
“他演了四十七部戏,每一部杀青,都回那个公寓一个人待着。”
“我以为是入戏太深出不来。”
“后来我才知道。”
他顿了顿。
“他不是出不来。”
“他是不想出来。”
沈听晚没有看他。
她看着那张照片。
十九岁的自己,站在琴行门口,围巾遮住半张脸。
那天风很大。
她攥着那叠差四百块的现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不知道三小时前,有人替她付了那四百块。
她不知道那个人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看着她进去、出来、进去、出来。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杨牧之走到门口。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条评论,”他说,“不是他唯一用小号回复的那条。”
沈听晚抬起头。
“2019年,你发了一条说《雨季》片尾曲写得不好。”
“你写:词不达意。”
他顿了顿。
“他用另一个小号回复:词不是写给你的。”
“发完就删了。”
“没人看见。”
门关上了。
沈听晚站在原地。
很久。
她拿起那张照片。
十九岁的自己隔着八年时光看着她。
围巾还是那条,蓝色,起球,边角磨毛了。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弄丢的。
其实是他收起来了。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听晚把照片放在调音台上。
没有放进抽屉。
没有放进包里。
只是放在那里。
和那只旧录音笔并排。
窗外的天快黑了。
她打开手机。
热搜还挂着。
评论区还在刷。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一条半小时前发的。
ID是一串乱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
「我把你弄丢了七年。」
「今天想问问你。」
「还能找回来吗。」
她看着那三行字。
很久。
她把手机放下。
没有回复。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下去了。
茶水间的热水机亮着绿灯。
她站起来。
把那张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
不是她写的。
是很多年前,有人用很紧的笔迹写下的。
「听晚。」
「到了。」
「没走。」
她看着那六个字。
——原来他那时候就在了。
她以为他迟到了三分钟。
他说跑岔气了。
他没说他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
他从来不说。
他把那四百块塞进收银台抽屉,导购问先生您贵姓。
他说不用。
他把这张照片收进钱包夹层,杨牧之问这是谁。
他说没人。
他注册小号去她那句“不会哭”底下回复“会改了”。
没人知道那个“爱吃橙子”是谁。
他也没打算让人知道。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
——可是她不知道。
七年。
她骂了他七年。
他看了七年。
她以为他只是忍着。
他不是在忍。
他是在等。
等她骂累了,等她自己发现,等他够格把那句“我欠她的”变成“我还清了”。
他没等到。
他等到她把账号注销了。
沈听晚站在调音台前面。
窗外的写字楼亮起灯。
二十七层那扇窗。
窗帘没拉。
没有人。
她攥着那张照片。
背面那行字被她拇指蹭了又蹭,边角的折痕更深了。
她忽然想起那支录音笔里,第七年那四十七分钟。
他唱完那首歌,停了很久。
然后他说:
“听晚。”
“我今天去看了《雨季》的重映。”
“片尾字幕出来,词曲:沈听晚。我坐到最后,保洁阿姨来赶我。”
“你写得很好。”
“我以前不知道你会写这种东西。”
停顿。
“我以前不知道很多事情。”
她又听了一遍。
又一遍。
第七遍的时候,她终于听出来了。
他说的不是“你写得很好”。
他说的是——
“你写得很好。”
“我配不上。”
她把录音笔握进掌心。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点很久没流出来的东西照得发亮。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三月末的夜里,握着那支听了七遍的录音笔,握着那张不知道被他看过多少遍的照片。
窗外起了风。
二十七层那扇窗还是空的。
她忽然很想问问他。
那张照片,他是什么时候拍的。
那四百块,他那天站了多久。
那六条他删掉的小号回复,写的都是什么。
她有好多问题。
一个都没问过。
她把录音笔放下。
把照片放回调音台。
然后她拿起手机。
打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她打了四个字。
「还没走。」
发送。
三秒。
五秒。
十秒。
新消息进来。
「我知道。」
她看着那行字。
「我一直在。」
窗外的风停了一下。
她打了一个字。
「嗯。」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调音台上。
和那只旧录音笔并排。
和那张旧照片并排。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对面写字楼亮起越来越多的灯。
二十七层那扇窗还是空的。
她知道他不在那里。
但她知道他还在。
他没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