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BOT·旧评

周萌发现那条微博的时候,是周四上午十一点零九分。

她刚把郑远山那边发来的第三版修改意见整理成文档,习惯性点开硬糖BOT——这已经是入职七百多天养成的肌肉记忆了,像早上买咖啡、中午热饭、下班前关窗。

她没多想。

七年来,这个账号发过三百多条长评,每一条她都看过。不是工作需要,是忍不住。就像明知道前任的朋友圈不该视奸,手指还是会点进去。

账号已经注销十五天了。

页面显示:用户不存在。

小周对着那行灰色的字愣了两秒,关掉。

她打开微博首页。

热搜榜第三十七位。

#硬糖BOT程砚#

她以为眼花了。

揉了一下。

没花。

她点进去。

第一条是一篇长文,发自一个三千粉的小号,发布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标题:

《顶流影帝被骂七年不删评,那个黑粉头子是他前女友》

小周把手机攥紧了。

她往下滑。

长文从第一张截图开始——

硬糖BOT注册时间:2016年3月12日。

第一条微博: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内容只有一行字:

「程砚。新剧播了八集。你不会哭就别演哭戏。」

没有配图,没有表情,没有标点。

但评论区有人留言,是三天后。

一个ID叫“爱吃橙子”的人回复:

「看了。会改了。」

再没有其他互动。

这条微博发了七年,没有人发现有什么不对。

直到今天。

博主把这两条评论截在一起。

然后在旁边圈出重点——

硬糖BOT注册当天,发了第一条骂程砚的微博。

程砚三天后回复:“会改了。”

七年来没人知道这个回复是他。

因为他那时候还没红。

没有认证。没有粉丝。没有人在意。

小周把手机屏幕按灭。

又按亮。

又按灭。

她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对面工位的同事正在打电话,茶水间的热水机发出嗡鸣,窗外的天灰白,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知道,什么都发生了。

十分钟后,那条微博转发过万。

二十分钟后,热搜第三十位。

四十分钟后,热搜第一。

后面跟着一个暗红色的“爆”。

陈律安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小周正盯着热搜页面发呆。

“她在哪。”

“录音棚。”

“今天有预约吗。”

“没有。”小周顿了顿,“她早上进去的,到现在没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外面的事,别告诉她。”

“但是……”

“没有但是。”

电话挂了。

小周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

录音棚的门关着。

门缝里没有光。

她没敲门。

十二点四十分。

热搜第一。热搜第三。热搜第五。

#硬糖BOT程砚#

#程砚前女友#

#硬糖BOT第一条评论#

评论区已经没法看了。

「所以程砚七年前就知道这个号是她?!」

「他那个回复什么意思……她骂他不会哭,他隔了三天说会改了???」

「妈呀他那时候才刚出道吧,注册小号去前任微博底下认领差评……」

「所以他这七年是看着她骂自己?一条一条看?」

「别骂了我哭了」

「他说“会改了”——他真改了。你们去看他这部剧,那场哭戏是他自己配的音,他原声哭腔。」

小周把评论区关掉。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窗边。

对面写字楼二十七层,那扇从不拉窗帘的窗里,没有人。

一点十五分。

又一条热搜冲上来。

#硬糖BOT注销时间#

有人发现,硬糖BOT的注销日期,是程砚直播那天。

直播里他说:“她骂我是因为我该骂。”

直播结束之后三小时,账号注销了。

评论区风向变了。

「等等,所以她注销是因为他直播了?」

「她骂他七年,他直播说谢谢她骂——然后她把账号注销了?」

「这是什么……不敢收这份道歉?」

「不是不敢。是没必要了。」

「她骂他不是恨他,是等他发现那个骂他的人是她。」

「他发现了。」

「然后她就把账号注销了。」

小周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扇空窗。

她想起沈听晚注销账号那天,把自己关在录音棚里三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她问小周:“今天几号。”

小周说:“十七号。”

沈听晚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那三个小时在棚里做了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她在跟那个骂了他七年的自己告别。

两点二十分。

热搜还挂着。

有人把硬糖BOT七年来三百多条长评全部整理成表格,按年份排列,标注每一条对应的程砚作品。

2016年:《初雪》——「演大学生,不像。你没那么年轻过吗。」

2017年:《盲刺》——「终于演了回哑巴。适合你。不用念台词了。」

2018年:《迁徙》——「那场哭戏我收回。还行。」

2019年:《雨季》——「你当不了诗人。」

2020年:《破晓》——「打戏不错。文戏退步了。」

2021年:《回声》——「十年了。你学会唱了吗。」

2022年:《长夜》开机——没有发博。

2023年:没有发博。

2024年:没有发博。

2025年:没有发博。

2026年1月:没有发博。

2026年2月:没有发博。

2026年3月——

「今天聊聊演员的‘声音演技’。有的人不说话你也能听见他的心跳。」

这条发布于咖啡馆见面那晚。

发布时间:23:47。

那天程砚的微博没有更新。

但他的工作室微博发了一张照片。

第七号录音棚的门牌号。

发布时间:23:59。

小周把手机屏幕关掉。

她不想再看了。

三点零五分。

小周站起来,走向录音棚。

她敲了三下门。

没有回应。

她推开门。

沈听晚坐在调音台前面,没有开灯,没有戴耳机。

屏幕是黑的。

她手里握着那只旧录音笔。

没有在听。

只是握着。

小周站在门口。

她有很多话想说。

热搜。评论。那条七年前的回复。还有那个被扒出来的ID——“爱吃橙子”。

她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

沈听晚先开口了。

“几点了。”

“三点零八。”

“外面吵吗。”

小周顿了一下。

“……嗯。”

沈听晚点点头。

她把录音笔放在调音台上。

“你下班吧。”

“姐。”

“嗯。”

小周张了张嘴。

“那条评论,”她说,“2016年那条。”

沈听晚没有看她。

“他回你了。”

沉默。

很久的沉默。

沈听晚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小周站在门口。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沈听晚从来不删那个账号。

为什么她七年写了三百多条长评,每条都是凌晨。

为什么程砚说“她骂我是因为我该骂”的时候,她第二天就把账号注销了。

她不是恨他。

她是等他发现。

他发现了。

她就走了。

小周把门带上。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没有动。

手机震了一下。

陈律安的消息:

「她在干什么。」

小周打了三个字:

「坐着的。」

发送。

她又在走廊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蟹壳青。

她透过门缝往里看。

沈听晚还坐在那里。

手里握着那只录音笔。

没有听。

没有动。

只是握着。

像握一把黄铜钥匙。

小周转身走了。

电梯下行。

她看着楼层显示屏,从7跳到5,从5跳到3。

她想起那只录音笔里第七年那四十七分钟。

她没听过。

但她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程砚说:“听晚。”

程砚说:“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年我选了另一条路……”

他没说完。

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电梯门开。

一楼大厅的镜子照出她的脸。

二十七岁,入职七百四十六天。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离她老板很远。

不是工作上的远。

是那种,有些话她这辈子也问不出口,有些答案她这辈子也听不到的远。

她推开门。

三月的晚风灌进来。

她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

那栋楼七层的窗户亮着灯。

很小的一盏。

像快灭的烛火。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继续走。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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