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调弦

第三天。

沈听晚早上五点三十七分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昨晚从老城区回来,她把吉他放在床头,衣服没换,灯也没关。

睁眼的时候,天花板是陌生的。

她躺了半分钟。

然后想起来,这是自己家。

她侧过头。

那把吉他还在床头,琴箱敞着,六根弦在晨光里泛着暗银色。

她伸出手。

指尖碰到第一弦。

凉。

她缩回手。

坐起来。

窗外天刚蒙蒙亮。三月的早晨有雾,对面楼的轮廓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她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

去洗漱。

镜子里的脸有点浮肿,眼下青灰,头发睡翘了一缕。她用手指沾水抿了抿,翘的那缕还是压不下去。

她没再管。

六点十二分。

她坐在床边,抱着那把吉他。

六弦是松的。她试着拧了一下弦钮。

太紧了。

她又拧回来。

弦发出“嗡”的一声低鸣。

她停住手。

很久没听见过这把吉他的声音了。

上一次弹,是2014年。

她搬出那间合租公寓那天。

她把它塞进衣柜最底层,拉杆箱压在琴箱上面,羽绒服塞满缝隙。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打开。

七年。

她把它忘了。

——不。

没忘。

只是不敢想起来。

她低头,看着指板上那道细小的划痕。

那是她大学时换弦不小心刮的。

他说:你笨死了。

她说:你才笨。

他说:我给你换。

她说:不用。

后来还是他换的。

她坐在旁边看,他把旧弦一根一根卸下来,新弦一根一根装上去。

装完试音,弹了一个C和弦。

她说:音不准。

他说:你耳朵太尖。

她说:是你不专业。

他说:那你自己调。

她说:我不。

他把吉他递给她。

她没接。

他看着她。

她低头抠牛仔裤上那块墨渍。

过了很久。

他说:那我以后给你调。

她说:谁要你调。

他说:我要。

她没说话。

窗外的玉兰开了。

他把吉他靠在墙角。

她一直记得那天。

记得他说“我要”时,手指搭在第三弦钮上,没有松开。

她一直没有问——

那时候他说的“调”,是调弦。

还是别的。

沈听晚把手放在第六弦钮上。

她试着拧了一下。

太松。

再拧。

弦发出“E”的音。

她听了一下。

偏低。

又拧了四分之一圈。

再拨。

准了。

第五弦。

第四弦。

第三弦。

第二弦。

第一弦。

她拨了一下第一弦。

高音清脆,在晨光里颤了一小会儿。

她放下拨片。

没有弹任何曲子。

只是看着那六根绷紧的弦。

手机亮了。

七点零一分。

「收工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

「一夜没睡?」

「嗯。」

「最后一场补拍。」

「拍完了?」

「拍完了。」

她顿了一下。

「改的那场。」

「拍了吗。」

「拍了。」

「怎么拍的。」

他隔了很久。

「坐在那里。」

「把曲子弹完。」

「一遍过。」

她看着“一遍过”那三个字。

「导演说什么。」

「他说:你等了多久。」

「我说:七年。」

「他没再问。」

沈听晚把手机握紧了一点。

窗外的雾散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那把吉他。

「你等的是哪首歌。」

发送。

这一次他回得很慢。

慢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手机亮了。

「你写的那首。」

「没名字。」

「2012年。」

「地下通道。」

「你说送我了。」

她看着那五行字。

一字一字。

看完一遍。

又看一遍。

她把手机放下。

抱起吉他。

右手指腹搭在第一弦上。

她拨了一下。

E。

准的。

她深吸一口气。

张嘴。

没有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带振动,气出不来。

她试了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她停下来。

把吉他靠在床边。

她看着窗外。

雾散了。

对面楼的轮廓清晰起来。

她重新拿起手机。

「你给它取了什么名字。」

发送。

「没有取。」

「等你取。」

她看着那四个字。

很久。

「我没取过。」

「那是你的歌。」

他回得很快。

「送我了就是我的。」

「我取名不算。」

她顿了一下。

「为什么不算。」

「因为写歌的人是你。」

「取名的人应该也是你。」

她看着那两行字。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

晨光照在她握着手机的手背上。

她打了三个字。

发送。

「叫失声。」

发送。

三十秒。

一分钟。

「好。」

只有一个字。

她看着那个字。

把手机放在琴箱旁边。

她抱起吉他。

没有试音。

没有练声。

她开口。

第一句。

声音是抖的。

第二句。

气口断了。

第三句。

她停下来。

——她唱不下去了。

不是嗓子坏了。

是那句歌词。

「你走的那天。」

「我把钥匙收起来了。」

「没想过还能再用。」

她写的时候没有哭。

录demo的时候没有哭。

现在对着这把七年没弹过的吉他。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

肩膀抖了一下。

又一下。

没有声音。

只是抖。

很久。

她抬起头。

用袖口蹭了一下眼睛。

重新抱起吉他。

她再开口。

第一句。

第二句。

第三句。

副歌。

她没有停。

唱到最后一句。

「如果你问我现在还等不等。」

「我的答案是:没关。」

她唱完了。

弦还在颤。

她低着头,看着指板上那道旧划痕。

眼泪落在琴箱上。

没有声音。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

又落一滴。

她没再蹭。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三月的晨光把整个房间染成淡金色。

她把吉他放下。

站起来。

走到窗边。

手机亮了一下。

「十一点三十五落地。」

她看着那行字。

「哪个航站楼。」

「T3。」

「有人接吗。」

「没有。」

她打了三个字。

发送。

「几点到。」

「十一点三十五。」

她看着这个重复的答案。

「我知道。」

「我问的是。」

「从出口走出来。」

「要几分钟。」

他隔了很久。

「七分钟。」

「如果不取行李。」

她看着那行字。

「你带行李了吗。」

「没带。」

「七分钟。」

「嗯。」

她放下手机。

站在窗边。

窗外是三月的北京。

天很蓝。

她把那件洗褪色的牛仔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

穿上。

袖口那块墨渍还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擦。

她拿起钥匙串。

那把黄铜钥匙在最末,齿纹磨平了一半。

她把钥匙串握进掌心。

拉开门。

小周刚好端着咖啡从电梯里出来。

“姐,你这么早——”

她看见沈听晚穿的是那件牛仔外套。

看见她手里攥着钥匙串。

看见她脸上没有化妆,眼下青灰,眼眶有点红。

小周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要出门?”

“嗯。”

“几点回?”

沈听晚顿了一下。

“不知道。”

她走向电梯。

小周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电梯门合上。

下行。

七,六,五,四。

一楼大厅的镜子里,沈听晚看见自己的脸。

二十八岁。

没化妆。

眼眶红过。

她把头发拢了一下。

没有镜子可照了。

她推开门。

三月的风灌进来。

她往停车场走。

走着走着。

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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