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沈听晚早上五点三十七分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昨晚从老城区回来,她把吉他放在床头,衣服没换,灯也没关。
睁眼的时候,天花板是陌生的。
她躺了半分钟。
然后想起来,这是自己家。
她侧过头。
那把吉他还在床头,琴箱敞着,六根弦在晨光里泛着暗银色。
她伸出手。
指尖碰到第一弦。
凉。
她缩回手。
坐起来。
窗外天刚蒙蒙亮。三月的早晨有雾,对面楼的轮廓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她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
去洗漱。
镜子里的脸有点浮肿,眼下青灰,头发睡翘了一缕。她用手指沾水抿了抿,翘的那缕还是压不下去。
她没再管。
六点十二分。
她坐在床边,抱着那把吉他。
六弦是松的。她试着拧了一下弦钮。
太紧了。
她又拧回来。
弦发出“嗡”的一声低鸣。
她停住手。
很久没听见过这把吉他的声音了。
上一次弹,是2014年。
她搬出那间合租公寓那天。
她把它塞进衣柜最底层,拉杆箱压在琴箱上面,羽绒服塞满缝隙。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打开。
七年。
她把它忘了。
——不。
没忘。
只是不敢想起来。
她低头,看着指板上那道细小的划痕。
那是她大学时换弦不小心刮的。
他说:你笨死了。
她说:你才笨。
他说:我给你换。
她说:不用。
后来还是他换的。
她坐在旁边看,他把旧弦一根一根卸下来,新弦一根一根装上去。
装完试音,弹了一个C和弦。
她说:音不准。
他说:你耳朵太尖。
她说:是你不专业。
他说:那你自己调。
她说:我不。
他把吉他递给她。
她没接。
他看着她。
她低头抠牛仔裤上那块墨渍。
过了很久。
他说:那我以后给你调。
她说:谁要你调。
他说:我要。
她没说话。
窗外的玉兰开了。
他把吉他靠在墙角。
她一直记得那天。
记得他说“我要”时,手指搭在第三弦钮上,没有松开。
她一直没有问——
那时候他说的“调”,是调弦。
还是别的。
沈听晚把手放在第六弦钮上。
她试着拧了一下。
太松。
再拧。
弦发出“E”的音。
她听了一下。
偏低。
又拧了四分之一圈。
再拨。
准了。
第五弦。
第四弦。
第三弦。
第二弦。
第一弦。
她拨了一下第一弦。
高音清脆,在晨光里颤了一小会儿。
她放下拨片。
没有弹任何曲子。
只是看着那六根绷紧的弦。
手机亮了。
七点零一分。
「收工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
「一夜没睡?」
「嗯。」
「最后一场补拍。」
「拍完了?」
「拍完了。」
她顿了一下。
「改的那场。」
「拍了吗。」
「拍了。」
「怎么拍的。」
他隔了很久。
「坐在那里。」
「把曲子弹完。」
「一遍过。」
她看着“一遍过”那三个字。
「导演说什么。」
「他说:你等了多久。」
「我说:七年。」
「他没再问。」
沈听晚把手机握紧了一点。
窗外的雾散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那把吉他。
「你等的是哪首歌。」
发送。
这一次他回得很慢。
慢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手机亮了。
「你写的那首。」
「没名字。」
「2012年。」
「地下通道。」
「你说送我了。」
她看着那五行字。
一字一字。
看完一遍。
又看一遍。
她把手机放下。
抱起吉他。
右手指腹搭在第一弦上。
她拨了一下。
E。
准的。
她深吸一口气。
张嘴。
没有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带振动,气出不来。
她试了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她停下来。
把吉他靠在床边。
她看着窗外。
雾散了。
对面楼的轮廓清晰起来。
她重新拿起手机。
「你给它取了什么名字。」
发送。
「没有取。」
「等你取。」
她看着那四个字。
很久。
「我没取过。」
「那是你的歌。」
他回得很快。
「送我了就是我的。」
「我取名不算。」
她顿了一下。
「为什么不算。」
「因为写歌的人是你。」
「取名的人应该也是你。」
她看着那两行字。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
晨光照在她握着手机的手背上。
她打了三个字。
发送。
「叫失声。」
发送。
三十秒。
一分钟。
「好。」
只有一个字。
她看着那个字。
把手机放在琴箱旁边。
她抱起吉他。
没有试音。
没有练声。
她开口。
第一句。
声音是抖的。
第二句。
气口断了。
第三句。
她停下来。
——她唱不下去了。
不是嗓子坏了。
是那句歌词。
「你走的那天。」
「我把钥匙收起来了。」
「没想过还能再用。」
她写的时候没有哭。
录demo的时候没有哭。
现在对着这把七年没弹过的吉他。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
肩膀抖了一下。
又一下。
没有声音。
只是抖。
很久。
她抬起头。
用袖口蹭了一下眼睛。
重新抱起吉他。
她再开口。
第一句。
第二句。
第三句。
副歌。
她没有停。
唱到最后一句。
「如果你问我现在还等不等。」
「我的答案是:没关。」
她唱完了。
弦还在颤。
她低着头,看着指板上那道旧划痕。
眼泪落在琴箱上。
没有声音。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
又落一滴。
她没再蹭。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三月的晨光把整个房间染成淡金色。
她把吉他放下。
站起来。
走到窗边。
手机亮了一下。
「十一点三十五落地。」
她看着那行字。
「哪个航站楼。」
「T3。」
「有人接吗。」
「没有。」
她打了三个字。
发送。
「几点到。」
「十一点三十五。」
她看着这个重复的答案。
「我知道。」
「我问的是。」
「从出口走出来。」
「要几分钟。」
他隔了很久。
「七分钟。」
「如果不取行李。」
她看着那行字。
「你带行李了吗。」
「没带。」
「七分钟。」
「嗯。」
她放下手机。
站在窗边。
窗外是三月的北京。
天很蓝。
她把那件洗褪色的牛仔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
穿上。
袖口那块墨渍还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擦。
她拿起钥匙串。
那把黄铜钥匙在最末,齿纹磨平了一半。
她把钥匙串握进掌心。
拉开门。
小周刚好端着咖啡从电梯里出来。
“姐,你这么早——”
她看见沈听晚穿的是那件牛仔外套。
看见她手里攥着钥匙串。
看见她脸上没有化妆,眼下青灰,眼眶有点红。
小周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要出门?”
“嗯。”
“几点回?”
沈听晚顿了一下。
“不知道。”
她走向电梯。
小周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电梯门合上。
下行。
七,六,五,四。
一楼大厅的镜子里,沈听晚看见自己的脸。
二十八岁。
没化妆。
眼眶红过。
她把头发拢了一下。
没有镜子可照了。
她推开门。
三月的风灌进来。
她往停车场走。
走着走着。
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