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惑、震惊、不解……瑞文花了一会才明白这团黑影在说什么。神,一个在他的世界里几乎不存在的词语。他的宗教认知全来自于各地流传的故事,这才让他大体知道在他诞生前的岁月中发生了什么。以禄已死,无论你是否要为他献上信仰,作为活在这世界中的生命,也都认可这件事。即便你愿意冒着被狂信徒烧死的风险也不承认世间有神,那也得承认在“以禄已死”之后,世间变得混沌苦痛,人类身患魔咒,随时成为下一个异化者,斩开杀戮——他不懂社会学,但他认为世界就是这样崩坏的,人的身体里有一颗他们自己都没发现的坏种,疯狂是让其出芽的因素。
他见过像绑架孩童,试图用疯魔的仪式唤醒以禄的疯子,或是试图用忏悔与自虐让以禄原谅人类的苦人。甚至还有抛弃以禄,试图通过崇拜其他以禄造出的神明来恢复世间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有谁,或什么,会如此狂妄的直接自称为神。
“你说你是什么?”他好像忘记了他们之间的事情,满是疑惑的问。
“我是神——你耳朵里的小蜗牛还在吗?”
瑞文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他曾听过的一个侥幸在神的手下活下来的故事,他决定效仿。
他搬出他常在酒馆与人打牌时用的恶毒姿态:“你说你是神?什么样的神会是你这模样。”
这话似乎是那黑影最不愿听到,瑞文满意的看到他的“嘴角”往下撇,脸上的两个窟窿更大。
“你什么意思?”黑影听上去在强压怒火。
“如果你是神——”瑞文笑了起来,但眼睛死死地盯着黑影,看他的下一步动作,“你怎么会如此落魄,出现在森林当中?你又怎么长成这副泥巴模样,你和畜棚附近的土一个样!”
“你……”
“我对于神懂的不多,但对每位被以禄亲生制造的神都略有耳闻——否则活着太无趣,人需要故事听。但我从来没有听过哪一位真神,是你这样子。你孤零零的出现在树林里,拿我这个可怜人取乐,身边连信徒都没有。如果你是神,又怎么需要用树木来拦我的路呢?你难道不该强大到能直接将我抓起来,你算什么神?怕不是路边稍微掌握点魔力的生物,就敢自称是神了。你不过一伪神!”
黑影的嘴消失了,或者说闭上了。瑞文猜他在平静的发怒。
“为什么我不是?”他说。
他舔舔干巴的嘴唇,继续他的表演:“你可以是,但你得向我证明。我知道一些事情,只有神能做到——如果你也可以,那我就承认你是神,你想对我怎么样都行。”
黑影突然凑近,瑞文下意识的举剑防御,剑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黑影与他脸贴脸,近到他唯一的那只眼睛被他“眼”中的光芒刺的快流泪。他试着推开他,可碰不到任何东西。他意识到自己的愚蠢,赌上了自己性命去复刻童话中的行为,他现在要被这个路边的伪神杀死了。
突然,伪神发出“噗嗤——”的声音,他笑了,这次是大笑。他离开了瑞文的脸,仰头笑着,瑞文看到他的身体都笑的发抖,心脏提到嗓子眼的濒死恐惧往下落……他活下来了?
“啊,你啊,你啊……”他笑够了,好像有些笑累了,又静下来看他,“你瞧,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聪明机灵的东西。可看看你刚刚干了什么?你竟然想模仿你们自己创作的故事,想哄骗我?我猜猜,你接下来是要我钻进一个瓶子里,还是要我把自己变成一只猫?精彩……我还是那么喜欢人类。”
一股羞耻感涌上瑞文的头顶,他感到脑门发烫了。他有尊严,他有自尊心,他受不得这个。曾经他捡地上他人不要的面包吃,有人要嘲笑,他会找个机会用石子砸向那人。他甚至在想这黑影真是恶劣到了极致,怎能如此恶毒?如果不会中他的计,那就杀掉他吧,何必这样嘲笑他?他不想当一只被猫玩弄的耗子,死的屈辱。
“那你要做什么?!”他喊着,希望眼前的一切不过一场噩梦,他的神经被折磨的够深了。
“嗯,你问了就好——人类就是该多问的。”
瑞文感到背后被推了一把,他站到了中央,离黑影更近了。黑影将那条胳膊收回去,又变成无臂的样子,下半身变得蛇尾般修长,围着瑞文缓慢的边转圈边说出他的目的:
“创世神被打倒了,你知道的吧?”
“我以为有智慧的都知道以禄死了。”瑞文阴阳怪气道。
“算是吧。”黑影随意地回应,无视了他的嘲讽,“但他留下了些东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创世神一走,世界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我不在乎。”瑞文说。
“来嘛,说你想过。”黑影用不知哪长出来的肢体划拉一下瑞文的下巴,后者嫌弃的擦擦下巴,但什么也没粘上……
“你杀过大动物的,如果你有在大型动物的尸体附近待过,你就会发现有小动物过来。他们分食大动物的尸体,从里面获取自己想要的,由此变得更强壮,更健康……这种行为几乎在任何动物身上都能看到,即便是蚂蚁,他们也会围着一只大蚂蚁的尸体,将他扯开。这时候他们会像一朵花。
“那创世神这样强大的躯壳倒下,又是谁该分解他的躯体?”
黑影又凑到瑞文的耳边,他估计是为了让他配合黑影问下去。他便翻了个白眼,配合着,故作疑惑地问:“谁呀——?”
“所有,所有在这世上的存在。当然,你会说你不想,你不会,但这种东西是由不得你的。你看到过尸体腐烂吧?即便没有小东西来分食他,那些看不见的规则还是会让他腐烂,接着你就会闻到臭味,还是会被影响到……”
“你是说,现在所有人都有可能变成各种作呕的怪物,都是因为以禄烂了,我们被熏臭了?”瑞文抱着手臂说。
黑影愣在原地,身体不动,脑袋直接转向他,像是思考了一会,说:“差不多……你还是第一个这样想的。第一个。”
黑影听上去很不甘心的承认了他的比喻,看到刚才还嘲弄他的人(虽然并不是人)现在感受到了一点不舒服,竟让他有些得意。
黑影继续:“不过,即便外皮已腐烂,他最主要的肉质还存在。那份最纯粹的力量还在他被刺杀的地方,他的神殿。可以用来创造万物,全知全能的力量就在那里,等待着。我为真神,可我已疲惫不堪,我需要休息,我需要复原。日出前总是黑夜。所以……”
“等一等,”瑞文认为自己已经看穿这团黑影怪物在想什么了,“所以你是要让我帮你去弄到那份力量,把它给你?”
“不只有我。”黑影欢快地说。“那份是力量应该属于我的,这我不撒谎,事情办好了就改口的事情我不干,何况人类的身体也承受不住,那对你来说像给一个没牙的婴儿全肉盛宴。但我并不吝啬,你可以得到一个人类能拥有的最大的力量——随手一指,你想要的什么树都能瞬间长出来……如果你想,会远不止如此。”
“啊,当然,我要为一个随意捉弄我,把我吓坏,又各种嘲讽嘲笑我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去翻阅千难万险为他把以禄的尸体献上……”
“你不想吗?”黑影问,他好像真的在疑惑。
瑞文以为黑影理所当然的能听懂他的嘲讽与拒绝,但黑影没有。
他翻了个白眼,说:“听着,如果你是想要靠什么强大的力量来引诱我,为你去一个都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的地方冒险,那你还是换个人吧——换一个看到你把刀拔出来,都不会吓得逃跑的家伙,一个真正的白痴。我的力量够我活着,我就不需要去动什么能创世的魔力,我不了解,我也不想去接触——何况你自己都不去。或许以禄的尸臭是把我们都熏坏了,但我也吸习惯了。你走吧,换个蠢货去骚扰,或许他足够胆小到你说什么就去做什么,但不会是我!”
他看到黑影呆在原地,便试着绕开他,走出这个树木围栏。黑影没阻止他,他便快步走了出去。他再次沐浴月光,但感到月光柔和许多,变回他认识的老友。他决定看看黑影还在不在,回头就看到黑影——还是那个无臂的类人黑影,平静地看着他,他的下身是从瑞文的影子里出来的。看来黑影想跟着他毫不费力。
瑞文至少知道这黑影不想杀他,不过还是把手搭在剑柄上,不耐烦地问他:“你还想怎么样,恼羞成怒杀了我?”
“不,我只是想再和你说说话。”
“我不想说。”
“那刚刚好,我来说。”
没完没了了,瑞文想。
“好吧,我想你是一个会满足的人,这真稀奇。但我还是需要你……我需要你,人类的瑞文。”
他最好别在央求,瑞文感到一种动物直立行走进厨房做饭屠宰人肉的恐怖感。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自己去——你是该问的,我该想到的。毕竟我在你面前卖弄的那么强大,捉弄了你,这样的我都不亲自去创世神的神殿拿走那份神力,你肯定被吓坏了。聪明的生存者不走未知的路,你是很聪明的。”
黑影靠近了他,他感到自己的手背被轻轻地触碰了。他没有躲开。
“但你听我说。我现在这样子不是我原本的外貌,现在的我并没有真正的灵魂,我不过是一抹不甘的意识。这样的我没法面对那个霸占创世神躯体的怪物,他看向我,我就只能消散,再花上个漫长的岁月来重组。影子需要光才能显出来,可是直射的光会打散它。你有灵魂,瑞文,那是我缺少的,我需要的……”
他的触须(瑞文不知道到底该怎么称呼从他身体里伸出来的,像没叶子的柳枝的玩意)往上伸,在他碰到脸之前,瑞文将其拍开了。
“我还是看不出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或许没有,但如果你想要一段关系呢?”
瑞文转身走了,不想再搭理黑影。他听见黑影的声音依旧在他身后,知道黑影是钻进他影子里不出来了——谁知道他怎么做的,他不会魔法,甚至没怎么见过魔法师。好吧,让他待,他又不是第一个跟着自己的。
“你难道不想跟这世界有一种关系,不想要与这世界有一份连接吗?赫卡安的瑞文,你真的甘心一辈子当个祸害……”
黑影看到瑞文的红瞳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啊,你肯搭理我啦?”他笑道。
“你从哪知道赫卡安的?!”瑞文说,听上去恨不得当场咬死他。他看到他的手攥的紧紧的,指甲在手掌上印出白痕。
“我知道很多关于你的事情,瑞文……我比你想象的要了解你,我今晚并不是随便找个人来折磨,你瞧……”
“回答我的问题!”
“你现在开始爱打断人了?我知道很多你的事情,但不知道你原来还那么在乎赫卡安。我还以为你只要自己能活着就是全部了呢。最开始认识你的人也这样想的。”
“闭嘴!”
瑞文的手抛弃理智朝他伸去,令他惊讶的是,他竟然真的触碰到了黑影的脖子……他掐住这个会说话的影子了,后者依旧保持笑容,他意识到是影子愿意让他碰到他。
他想将手抽回去,可手却像是被烂泥死死的黏住一样……一些“影子”裹住了他的手指。
“听我讲,好不好?”
瑞文沉默了一会,等他再次抬头看黑影,眼中的敌意消散了些,但眉头依旧皱紧。
“说……”他放弃抵抗了,这东西要说什么就让他说吧,今晚发生太多,他已无处遁形。
黑影礼貌(他竟然在一个影子怪物脸上看出了礼貌!)地点点头,声音变得前所未有地轻柔,像是毒蛇吐信:
“那里是你不想提起的耻辱。我知道你不想面对,我也不多说关于那里发生的事情。但我们都知道对你的影响,灾祸从那跟着你到天涯海角。它让你习惯独来独往,不在有人的地方待太久。偶尔你放松了警惕,信任当地的环境,足够安全,足够包容。可眨眼间……”
影子的脸像是突然加速融化的蜡烛般塌陷,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嘶吼般的说出最后一个字:“天崩地裂……”
瑞文扭过头,不再看他。但黑影能感受到他被自己包裹在脖颈里的手掐的更紧了。
他的头瞬间恢复了,变出一只手握住瑞文的手腕,指尖在上面轻轻敲打,似乎是种安抚。
“但你不想那样的,对吧?你表现的不在乎,但世界如此厌恶你的事实其实是很难接受的。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与我同行前往创世神的神殿会发生什么?瑞文,现在的一切不幸与诅咒来源都是那具在发臭的尸体,但当尸体被清理掉了,一切就干净了。”
瑞文的瞳孔抖了抖,故作正经地说“你骗人,就算尸体被处理了,那股味道依旧会留下,留在每个人的本能中,只要靠近,谁都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可如果我能收回那种本能呢。”
“……”
“我不是在自说自话,可如果你懂一些魔法的原理,你就会发现魔法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消除或凭空变出什么,而是转移与融合。”
“你想转移到哪里去?”
“转移到它来的地方。它来自哪里你已经知道了,让它回去完全不是问题。就像你把花瓶里的花朵丢回花坛,它们会重新变成养料,滋养出更美的花。”
“你可以把造成现在这一切的诅咒给……收回去?”
“如果我能得到那份力量。”
“如果你能得到那份力量……”
“到时候天下人会怎么看你呢?曾经认识过你的人,会怎么想来自赫卡安的瑞文呢。”
黑影的嘴凑近他的耳朵,低语道:
“那不会再是耻辱了。你将与这世界再度连接,你再也不是被驱逐的孩子了……”
瑞文没有马上回应他,他在想,他在回忆他的一生。他想起童年的阳光,想起那人的叮嘱,想起那个他许久没有回归的梦境,那个疑点重重的人。他想起今天看到的那一家三口,那种陌生的温暖,在他的心里挠着他……他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他的一切,他所拥有过的和从未拥有、或许从来都没有过的。他想起他的幸运,他的不幸。从抗拒、崩溃、哭诉,到他接受与认清这一切……最后,他看向黑影。
黑影不知何时放开了他的手,他的手现在完全是自己抵在他的脖子上。
“不过我想,我还是把决定权交给你最好。”黑影笑着说,“我是更喜欢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人,但那不会是你。”
“……说说。”瑞文的声音极小。
“什么?”
“再和我说说,最后你能承诺给我的力量。”
瑞文又变回了他最开始的样子。他抵在黑影脖子上的手放了下来,又变成了他在那对夫妻前,所有人面前的模样:骄傲、冷漠、阴郁,警惕而大胆——他是赫卡安的瑞文。声名狼藉的丧门星,独行的生存大师。
“你除了变树外还想变什么?”黑影满意地看他,“贪婪的小东西!”
“你哪来的嘴能说我贪婪?我还得帮你打败那头看你一眼就能把你瞪死的怪物,确认报酬再去冒险是最基本的。”
“人类能承受的极限,你觉得如何?”
“别试图和我玩文字游戏,人类能承受的什么的极限?”
“爱——”
瑞文的脸僵住了,他的脸慢慢的皱到一起,仿佛一只蜘蛛中毒时的扭曲姿态。实际上他很多年没一下子又那么多脸部肌肉了。
“哦……只是开个玩笑,你这样子好恶心,快收回去。力量行了吧?天呐,人怎么能做出这么磕碜的表情!”
“我记着了……”
“我也记住你这表情了。”黑影听上去不安地说。
“随你。但还有一件事,你叫什么名字?”
黑影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又一次歪着头看瑞文,幅度大到脑袋几乎横过来。接着,他才用一种嘲笑般的语气说:
“只有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存在才会需要名字,我知道我是谁,所以我没有名字。”
“可我总得称呼你吧?我不能就叫你,那样会分不清……”
瑞文摸摸脸颊,眼神瞟去别处。
“影子?”
“什么?”
“我就叫你影子吧。”瑞文低头看了看,“反正你看上去已经在我的影子里住着了。”
“哦,这只是个小小的寄宿魔法,这样我可以少走点路……”
“你以后再和我讲这个吧——你话是真的多,比那个吓人小孩更多。你到底愿不愿意叫影子?”
黑影——影子怂了怂肩(他少有的能被准确描述的部位),“一向如此,你想这样叫就叫吧。但我得说,这真是一个非常随意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