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文醒了。
他睡眠很浅,多年的经历让他不用睡太久就能恢复体力。天还没全亮,他没听到清晨的鸟鸣,这个腐烂世界难得的活力。鸟是机智的生存者,只有它们还有歌唱的权利。瑞文小时候常把清晨的鸟鸣当做安全信号,那代表天快亮了。可今天他没有听到……
他把帽檐抬上去——兜帽的表面有些湿润,上面粘着早晨的露水。他看向前方,看到一大块漆黑的“布”挂在他腿下的树枝上。一阵风吹过,他像柳枝一样分出无数根枝条被带起。等风过去,那些枝条又融为一体,平静的挂着。
瑞文不作声,翻身从树枝上下来。落地后,他拍拍手掌站起来,又抬头看向树上的影子,他还在睡?
瑞文没想过神也会需要睡觉,虽然他是听过什么神的梦境啊这种话,某些事物是从神的梦中出现的云云。可他认为睡眠不过是人类为了恢复体力,为了哄骗心脏继续跳动的不得已,强大如神是不需要睡眠的。
他发现自己下意识的将影子想成了一个神,赶紧摇头甩掉这个作呕的想法。
或许他是死了吧。瑞文想,他昨晚不是说过影子怕光之类的话吗?或许到白天他就死了。那也挺好,世界会安静很多。经历了昨晚后他第一次意识到安静的世界是多么美好,因此他也不打算“叫醒”影子,就让他多睡一会或者多死一会吧。
瑞文暂时离开了那棵树,往附近的溪流走去。不算太远,但他还是偷偷回头看向自己的影子,发现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影子会被拖过来,因为被吵醒而拉下个脸。他的影子(真的属于他的,光学作用导致的那个影子)依旧漆黑一片,像一个趴在地上的扁平版的他一样跟着他。他再抬头看看,影子——自称为神的那个还挂在树上。
他翻了个白眼,大概知道了这其中的运作原理,反思自己之前到底干了什么,才让影子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个可以来回穿梭的标记。
他走到溪边,摘下手套与眼罩,舀起一捧水泼到脸上洗脸——尽量不让水接触到他瞎了的,自然闭紧的右眼。等他洗完,他看向水中——突然,他发现自己的倒影像他的影子一样漆黑,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很快就意识到这就是被伪神盯上的下场,又冷静下来,耸了耸肩。
他拿着水壶考虑了一下,觉得没有必要再装,剩下的够他找到下一个水源。
毕竟他是不应该喝墓地附近的水的。
他往大树——或者说墓地走。除了正在树上的影子外还有密密麻麻的,由两根木棍绑在一起组成一个十字的坟墓挤进他的视野里迎接他。他跨过几个贴的过紧的墓,注意到其中一个墓上有一个蜘蛛网,上面粘着露珠,但蜘蛛不见了。
也是,尸体差不多烂光了,苍蝇没了蜘蛛自然也不来了,没有人类的新尸体谁都会饿肚子,只有植物获得了不会退还的营养。
他又看向影子,还是一动不动的挂在树枝上。
或许没有以禄的尸体也让他饿死了。
他坐到树下从包里拿出些干粮放嘴里嚼,扭头看到旁边有个小灌木丛里有些不起眼的野果,认出那是他吃过野果,就着它们的酸味干粮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太阳出来了不少,这棵茂密的粗壮的大树下已经有了树荫。瑞文又在树下坐了一会,试图理清这一切,最后还是决定干点实在的。
他弄了一撮泥抹到树上画了几个圈,在最中央用野果弄了一个圆点。接着就离远了几步,拔出他的弓与箭瞄准着圆点。拉弓,松手……箭刚好射中中心。
树轻轻地抖了一下,连带着上面的影子。
瑞文继续装箭,他不能再射一次中心了,不然他的箭会插在他另一根箭上面,那样对箭的使用寿命可一点也不好,他本来就是那种杀完敌人后还得从尸体上把箭一根一根拔回来用的主,要是单纯在训练的过程中弄坏自己的箭,他可受不了这个。
他开始瞄准其他地方,比如他给自己画的5环,左边6环右边,7环上方。全都中了。他瞄准树上某个看着过于凸起的肿块,在那里射了三根贴的极紧但没有挨到彼此的箭……
他每次发射一根树就被力传力的作用推得抖动(谁让他就喜欢拉满弓呢),因为他射的速度越来越快,树叶甚至像被风吹一样沙沙作响。而在这种动静下,挂在树上的影子也跟着被带动。
终于,他醒了。
瑞文一下就看出来影子在逐渐凝聚,从一块挂布慢慢变成那个没有准确下半身的半身人形。不过他还是假装没看到,继续射自己的箭。他期待能看到影子那跟人没什么关系的脸上露出不高兴的神情,但没有。影子只是很平静的看着他射箭,也可能根本没在看,这反而让瑞文有些失落了。
他的箭还有几根在箭筒里,但他已经不想再射箭了。他走到树干前拔下他最开始射在他给自己画的目标原点上的箭,用余光注意到影子的脸跟随着面朝自己,便主动开口说:“你复活了?”
“我甚至还没死去呢。”影子懒散地回道。
“你为什么现在才醒来?我不知道神还是要睡觉啊。”
“你不知道事情可多了,尤其是关于我的。睡眠不只是为了恢复体力,有时去看看那些平日无法想象到的世界也是很有趣的。”
“对我来说不算,”瑞文跳上一根树枝去够被他射到高处的箭,“要是能一夜无梦更好。”
“你竟然不喜欢做梦?”影子故作惊讶状。
“对。”
“真奇怪,你难道没有梦到过什么让你流连忘返的东西?我以为你有的……”
“那你为什么不像你之前做的那样,直接进我脑子里去看看呢?”
瑞文没好气的打断他,影子笑了。
瑞文爬上最顶端的树枝,正想去够最后一根箭,却被一根黑色的枝条截胡,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箭在他的手碰到之前被拔走。他低头,看到枝条回到了影子身体里,最后一段变成了一条胳膊,他的箭被影子拿在了手里。
影子看着他,拿着箭晃了晃:
过来,我给你。
瑞文跳到他的那根树枝(也是他昨晚睡的那根)上,脚踩着脚印走到他面前,一把拽走他的箭,把它放回箭筒里。
“真粗鲁。”影子笑着说。
“你真无聊……”他翻了个白眼。
“啊,你迫不及待想要神旨了?”
“从你那来的?那算什么神旨。”瑞文脸拉下来,“我要路线,去以禄神殿的路。只有这样才能去给你杀掉那个怪物,把你要的力量给你……”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催促影子去做影子要他去做的事情。
“你自己不着急吗?”他问。
“有你在着急,那我就不必了。”
“最好不是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路线……”瑞文疲惫地坐下,腿在树枝上悬空着晃悠。
“你确定你昨晚说的不是骗我的?我怀疑你只是单纯想折磨我,你是某个被我害死的孤魂野鬼。”瑞文瞪他一眼。
“孤魂野鬼不会像我这样强大。”影子伸出根枝条拨一下他的刘海,又被他一掌拍开。
“要是你够强大你就不需要去捡尸了。我们什么时候走,怎么去?”
“你不用这么着急的。”影子摇摇头,从树枝上滑到地面。
“这应该是你着急的……”瑞文叹口气,跟着影子到地上。
“你昨晚那样折磨我要我答应你,结果现在你自己不肯走……”他起身的时候理了理斗篷,等他抬头,发现影子在他面前直勾勾的盯着他……昨晚的黑暗给了他一种不真实,以至于在影子好好的站他面前之前,他都差点忘了影子有多庞大……白天的阳光让他的眼睛清楚地意识到这点。
他有些紧张,但不想往后退,那样像承认他怕他似的。所以他挺直了腰板,抱着手臂问他:“你要做什么?”
“只是,看看……”
影子又像蛇一样绕着他了,昨晚的吓人游戏还要再来一次?
“有话快说。”
“瑞文,你难道不觉得我看到的比你多吗?”
“那可不,毕竟你可以钻人脑子,想怎么看**都可以。”他挑眉看影子。
“不,那是因为我有——两只眼睛!”
影子指了指他自己脸上的两个白洞。
“那是窟窿。”
“是眼睛,又不是所有眼睛都得长成你那样,更何况你还少了一只。”
“你要做什么?”
“别紧张,只是想提前给你一点礼物,让你更信任我。你看你怕我怕成什么样?”
“我不怕你,我只是不认为你会做什么好事。”
“我们正式认识才一天不到呢,你就给我下定论了,所以我才要证明给你看啊!”
你也知道我们昨晚才认识,瑞文想。
“你刚才射箭的样子很优秀,我知道箭落到的地方全是你想让它去的……不过,独眼总是会带来一点视力差,这让你计算距离更困难,也更浪费时间。”
瑞文捂住他的右眼,手压在刘海上:“你别动我的右眼!”
“我不动你的右眼,因为你根本没有右眼球。”他裂开脸冲他笑,期待,甚至是兴奋地说:“我可以帮你弄一个。”
弄一个?光是听着,瑞文就感觉自己伤口已经长好的右眼眶在隐隐发痛。他刚想张口拒绝,沉重的脚步又突然让他意识到一件事,荒诞到让他想笑。
“如何?你不用为我还礼,只要稍微记着我这点好就是了。我是应该给我的合作伙伴先带来一点好处的……”
“是啊,如果这份好处我有的选就好了。”
“什么?”
“如果我有的选就好了。不到一天你就打算对我的身体动手动脚,还是我眼睛这种地方,并说的好像我有的选,是不是很好玩啊?”
影子眨眨眼,好像在试图看透他的心。
“所以说你不想?”
“对。”
“为什么不直接说?”
“因为你用你的尾巴把我抓地上了。”
瑞文刚刚想走的时候感觉脚上一沉,像陷入沼泽一样。他低头一看,一摊明显和影子是同一材质的黑色玩意裹住了他的脚。
现在他指给影子看。
“……那不是我的尾巴。”影子狡辩道。
“松开。”
“行——我要是不这样做,你又要开始觉得我是个混账了,唉,你该不会哪天拿你不想去了来威胁我吧?”
影子松开了对他脚上的束缚,瑞文踢了踢地面,故意踢了点小土块到影子的下半身。
“如果是你打算怎么样?”
“换个人,也就那样吧。”
他回答的可真干脆。
瑞文从昨晚和影子一起找到这棵树爬上去睡觉前都还在想影子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生物,他甚至后悔了那么一下下,他或许不该答应跟一个伪神走,至少他也得在口头上来点文字游戏,因为一般来说这种东西都有什么邪恶魔法契约之类的,而故事中的主角总是靠文字游戏来逃过去。但后悔没用,他就闭着眼睡过去了。
但至少从现在看,影子不是一个不可沟通的存在——如果是,那他转头就走,他接下来的余生将会奋力反抗一个伪神的诅咒之类的……也不是不能接受,至少能决定自己长不长眼睛。
所以他决定原谅一下这个家伙,毕竟他答应跟影子去杀个什么以禄尸体旁的怪物可不全是为了他,也是为了影子承诺的东西——如果影子不给,他会用自己的方法拿到,去神殿无论如何都不算是一件坏事。
只要他不死路上。
“影子,如果我答应你,你打算怎么给我右眼?”
他是瑞文,一个贴心的,不情绪化的交易伙伴。别人给他他想要的,他自然会回馈……
影子的力量应该不止如此。
“我会压到你身上,然后尽可能的化成液态渗进你的眼眶里,和你的大脑来一个连接。剩下的我离开,留下一个刚刚好的够到你眼睛的我在你眼眶里。”
……他不该问的。
“这过程会有一点点痛,但我认为你是可以承受的。并且随时都可以进行,我也很乐意给你……”
“我会,考虑的。”他赶紧打断影子,“不过既然你这么想给我什么,或许可以先从我能接受的地方开始。你有什么想给我,还不用钻我身体里的吗?”
“给你下一个与我同命的契约,这样我死你亡,我活着你就算心脏都没了也依旧活着,你这辈子都跟我绑到一起了……”
“不要这个。”
“啊,那你应该早点说的!”影子专门变出一只手好做“惊讶的捂住嘴”这个动作。
“你昨晚说要跟我一起去神殿的时候这个契约就已经达成了,不然你影子怎么会那么黑!”
“什么?!你……”
“噗……哈哈哈哈哈!”影子笑起来,瑞文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经历第二次后他的羞耻已经减半,更多是烦躁与恼怒。
“好玩吗?”
“是的。你不听我的话还想耍心眼跟我要东西,哪有这么好的事?”
“去你的吧……”瑞文唾了声。
“你也没必要这么生气,我也没说我不给——只是这需要你自己去取。我本来就想让你第一程就去那,不过应该是在我给你眼睛后说的。”
“你想给我什么?”
“一把武器。”
“武器?”瑞文起了兴趣,眼睛睁大了几分,但语气依旧平静。
“对——你还记得你昨天晚上想砍我,却砍不了我的窘迫吧?”
“记得……”
“你知道你为什么砍不中我吗?因为你现在连最基础的伤害神的能力都没有!”
“我确实还没有伤害魔物的能力,这个地区很少见,我也不需要……”瑞文摸着下巴思考。
“你是说神。”
“魔法生物。”
“……总之,关于神你要知道一件事,那是人类自己造的,用地下小石头做的武器是没法伤到神的。他们很强大,这些对他们而言正如微尘对于你我。”
瑞文顺着影子的视线看向自己腰间的剑。
“有道理,继续。”
“如果你想要伤害到一个神,最好的选择就是使用神的武器。幸运如你,现在有很多武器散落在凡间。有一件就离我们很近很近,你可以去那完成你这趟旅程的第一个壮举。”
“然后我就可以伤害到魔物了……”
“神!”影子忍无可忍,“你是故意表现的这么无理的吗?”
“你什么意思?我是说我最后要杀死的那个怪物魔物,还是说那怪物是个跟你一样的神喽?”
影子愣住了。
“不,他不是……他是一个异化者,曾经是个跟你一样的人类。”
“那为什么我需要用神的标准去伤害他?”
“因为他吸取了些创世神的力量,这让他强大的需要用一样方法去杀死。”
“那他算神吗——只是单纯比人类强大。”
“他?不,我永远不可能承认他是的,那样才叫混乱呢!单纯有力量什么生物都能做到,没有神的觉悟能算什么神呢!”
“我不能更赞同你了!”瑞文得意地偷笑,影子没发现他在指桑骂槐。
“谢谢,我发现你也不是那么顽固不化。”
好吧,他以为影子会生气。
“所以那件武器在哪?”
“接好神旨听我说——巨卫神!”
“……什么?”
“什么什么?”影子跟着问他,话里满是意外。“你不认识巨卫神?”
“从没听说过。”瑞文耸耸肩。
“啊,那倒也不怪你。大概是众神干的吧,他们一向不待见他……”
“众神……什么?”
“倒也不关你事。你就叫他巨人好了,那是他的特点,我一般都这么起名。你要知道是,在他的体内有一把巨剑,用那把剑你可以伤到大部分存在了,尤其是那东西……还有神,如果有需要,你恐怕要当一个弑神者。”
影子最后的话充满戏谑,但瑞文还是听进去了——然后发现他并不在乎弑神这种本该哲学的问题。拦他的路那就只能被他打败。
“知道了。但我想知道……为什么在你口中应该也是一个拥有神位的巨人体内会有那么强大的武器?”
“他本来是神殿的守护者,但当那个造成如今这种局面的人类带着一群贪婪又嫉妒的东西来攻打神殿时,他竟然投降了。为了效忠,他当着他们的面吞下了自己的剑,用来表示他不会伤害他们的——啊,可惜了,给了他一把好的武器,结果他就这样对它。”
“难怪我没听说过他了,如果我是个吟游诗人,我也不想要讲这种神的故事。懦夫。”
“哎呀,你懂我。”影子嬉笑着贴上他,依旧有种巨物的压迫感,但瑞文感觉好多了。这更像是小孩的勾肩搭背,虽然影子只是用侧面贴着他。
虽然这不代表他乐意被他贴着了,他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我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怕死的,不过你和我可以给他来个戏剧性的结局:他背叛了他的创造者,给这场混沌推了一把,但最后他还是死了!他体内被浪费掉的圣物,将会到一位真正的勇者手里——”
“我不是勇者,我只是与你有场交易,要去捡以禄的尸各取所需。”
“随你吧,不过对我而言,听我号令的那就是一个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