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收获日

一对夫妻站在一间破烂旅店门口,担忧地看向上山的路。路几乎被茂密到不自然(可在如今,这就是自然)的树枝遮挡了一半,他们仍充满期望的看着。

“嘿,你们!”他们听到有人喊他们,一时间以为是他们委托的人,惊喜极了。他们满脸期待的转向声音源,却发现是旅店内发出的声音。

老板在窗口那冲他们喊道:“天快黑了,别靠林子那么近。现在不比十几年前了,天黑最好就待在室内。”

夫妻中的丈夫发出一声叹息,捂住自己的脸,再次转向上山路口。妻子摸摸他的肩膀,有礼貌的向老板说:

“谢谢您,先生,但我们想再等一等……等我们的孩子被救回来,我们想亲自迎接她。”

“不是我要扫兴,只是……你们也该注意你们自己。”

“谢谢您……”

老板叹了口气,摇摇头,“我去给你们拿一根蜡烛,你们放旁边等,多少能安全一点。”

“谢谢您!”妻子惊喜地提裙致谢。旅店老板离开了窗口,妻子脸上满怀谢意的笑容逐渐又变成等待的忧虑,她与丈夫一同看向上山路。她开始想象,如果她可以自己上山,能不能……

“亲爱的,看!”

丈夫的喊声将她呼唤回现实,她赶紧抬头,顺着丈夫指的方向看。

他们看到一盏光在黑压压的林中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一样出现,慢慢的朝他们过来。他们听到熟悉的聒噪又天真的幼童声,听到不耐烦的回应声。他们手拉着手一起冲进上山路,差点摔倒,但又笑着互相搀扶起来。他们大喊他们亲自取的名字,等听到回应时幸福的几乎要落下泪。

瑞文刚听到脚步声时还以为是什么堕落的东西冲过来了,将腰间的长剑拔出来准备应战。可听到那声音在呼喊幼童的名字,他马上明白,只不过是那对愚蠢的夫妻。翻了个白眼又将剑收起来,顺便将一直夹在腋下的幼童抱在怀中,等他们过来。

爱总是令人忘记他人的。他们正式和夫妻碰上后,夫妻的第一反应是冲向他怀中的孩子。母亲紧紧的抱着她,毫不嫌弃的用脸蹭幼童的羊眼,将包裹着她的白布解开一半,让她的胳膊可以回报母亲的脖颈。母亲抱完就是父亲抱,父亲完全落下泪来,泪水滴在幼童脸上的血渍(幸好已经风干变黑了,他或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吧),他又伸手擦掉,再次看到女儿纯净的脸蛋。

妻子理了一下自己因激动而变乱的头发,笑容满面的向瑞文表达感谢。她正要提裙行礼,瑞文却拦住她,说:

“剩下的报酬呢?”

“哦,对!真不好意思我们都忘了……”

瑞文看到她在包里一顿翻找,包很久,很多缝补,她与丈夫的衣服也是。可在瑞文的记忆里,这对夫妻又与他平常见的人格格不入,总把“谢谢”与“请”挂在嘴边,还有匪夷所思的行礼……

看来他们是侥幸活到现在的贵族。瑞文想,他出生的时候以禄已经死了——虽然是刚死不久,但世界也开始乱了。印象里在他还很小的时候,社会还勉强有点秩序,能听到点贵族,老爷跟夫人这种词。不过随着他慢慢长大,世界也越来越混乱——国家这种体系崩溃了,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一个地方还能自称国度,声称自己有什么一国之主来领导——毕竟以禄死后的诅咒让任何人都有可能异化。他听过一个盲眼老头讲一个国王因为过于恐惧,当众异化,然后杀了他子民的故事。现在他偶尔碰到个村子或镇子,那已经算繁华了。他不知道这对贵族夫妻是怎么活下来的,但显然他们还没有改掉贵族奢侈的恶习——在这世道还要再生个孩子,然后花大钱把孩子救回来。

“199、200……”夫妻中的妻子数着钱,十分认真,既不想少给一分,也不想多给一分。“够了!先生,给您!”

瑞文接过钱袋,说:“先别走,我要再检查一遍。”

“好,请便!”

一般人听到瑞文这样说多少会有点不耐烦——如果不生气的话,一般是真给少了在害怕,像这位女士一样直率的可不多见。为此他差点以为是这位女士偷偷在钱袋中下了毒,正式数钱之前还特意再检查了几遍钱袋,又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女士眼中满是真诚与喜悦,他才开始数。

多年来摸爬滚打让他养成了数钱快的技能,其实他稍微掂量掂量,就能知道这些钱的大致数量。算上定金,他的报酬一分不少。

“嗯,没问题。”他说。

夫妻又是一阵喜悦,亲密相拥,吻他们的孩子。瑞文认为该走了,这过于陌生的场景让他有些不适,他忍不住去想,这对夫妻对着孩子那么在乎是出于其他更恶心的原因——可他又仔细想想,好像已经没什么事情能恶心到他了。

他不想再看这“猎奇景象”了,太陌生,太阳光。他甚至自嘲自己现在像老鼠,又想到现在老鼠估计都快死绝了……总之,他该走了。

他将自己的兜帽边缘往下扯了扯,盖住了半张脸,准备绕过这一家三口下山去。可家中的丈夫却叫住他:

“请等一下,瑞文先生!”

他们难道是被别人雇来刺杀我的?瑞文想,警惕地回头。

“如果不麻烦您,你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在旅店住一晚?”

“亲爱的!”妻子轻轻地撞了一下丈夫的胳膊,小声提醒他这热情到让人害怕。

丈夫马上改口:“我是说,跟我们一起吃晚饭?真的很感谢您信守承诺,安全的带回我们的孩子……在这世上很难见到像您这样的好心人了!”

“用不着这样说我。”他干巴巴地回答,“你们给钱,我救小孩。只是一场交易。”

“可我们在酒馆找了很久都没人愿意帮忙,只有您来帮我们!”

“因为你们太可疑了——现在这世道,大人都快活不下去了,竟然还愿意出大钱找人救小孩,估计把你们当成要骗人命的。没有人接,主要是因为他们不敢……”他突然抽出匕首,拿在手中转了一圈,“但我敢。如果我发现你们骗了我,我会回来复仇的。”

温馨欢愉的氛围被他打破,夫妻二人都静了下来,只剩下不懂事的幼童左看右看,不理解父母为何感受到威胁。天几乎全黑了,只剩下最西边仍然有那么一点昏黄。瑞文抖抖他的斗篷,转身离开,留下夫妻感到一刹的恐惧与长久的疑惑。

旅店的老板端着两根蜡烛出来,却没在窗口看到那对夫妻。他正着急要喊他们,就看到一个黑斗篷的人路过门口,左手拿走他一根蜡烛,右手又丢给他几枚钱币,稳稳的落在他原先拿蜡烛的手中。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留下一句:“他们在上面。”没过一会,他就看到夫妻俩抱着孩子走来。

瑞文把蜡烛揣在腰包里,但不打算点,因为今晚月光很亮。

他沿着路走进还会被踩踏出路的树林,那些树丛中的响声不足以让他紧张——他当然是个警惕的人,但只有异变严重的人类值得他去警惕。他知道怎么判断声音是来自人的,然后装作没发现的样子把弓拉满。可动物是他最不用担心的,狼豺虎豹现在已不值一提,估计也没多少了。他见过一些异化的人类,吃下一整头熊的尸体仍然哀嚎着饥饿,朝他扑来。而他直接砍断了那个“人”的头颅,将其塞进了他的肚子中,让他的饥饿一劳永逸。

他不懂所谓生物的学问,但根据他的经验来看,动物已经能闻出异化者的血液了。别怨他邋遢,他不怎么清理自己衣服上的血液就是为了这个——他听到某个树丛传来一阵响声,那声音越来越远,知道是一只反应迟钝的动物,真正机灵的在很远就会闻到他,他甚至不会听到它们的声音。

至于那些异化的生物?在白天都不敢露面,只会在黑夜的庇护下出现的生物不值得他恐惧。他理解那些人害怕黑夜中的怪物,因为白天至少看得见,晚上都被平等的隐藏。但这份恐惧不属于他,晚上是他最爱的时候。

有人害怕黑夜,因为看不见;他喜欢夜晚,因为看不见。

他正在找一棵树过夜,能让他睡在上面的大树。他已经不用再担心夜袭了,但他还是喜欢睡在树上。有几次他赚了钱,决定睡在旅店里,睡一睡给人睡的床。可除去几次土匪或异化者袭击,他唯一一次完整的睡床经历也没让他太舒服,甚至让他比睡在野外更早的醒来,他睡不惯。他便决定继续以“童年伙伴”为床——一颗枝条够粗的树,如果他头顶的地方正好没什么叶子就更好了,运气好的话能看着星空入眠……

月光越来越亮,地面像下了层雪,他的影子被拉的很长。他找到一颗粗壮的树,可树枝却细的可怜,“这年头连你们都长不好了,是不是?”他拍了拍树干,转去找另一棵树。踩上粗壮的长出来的树根,他抬头再看——本该长着的树枝断了,只有新生的枝芽。他叹口气,从树根上跳下去。

他几乎开始无聊了,遇到一颗不算粗壮的树,便假装它是一根杆子,自己是卖艺的,抓着它绕了一圈才继续往前走。他听到鸟被惊动飞起的声音,感到诧异,站在原地停留一会。鸟儿飞远了,树林再度归于平静。他收紧步伐,靠他左边的第二棵树有几只鸟仓促的飞走,他听到明显的鸟撞到树枝的声音,其中一只几乎撕心裂肺地喊叫,像孩子在哭闹。他去看身后的那棵树,树叶密密麻麻的遮住了树枝。似乎连星星都更加闪耀,注视着他。他不认识什么星座,但感觉自己的箭在上面瞄着他。晚风吹起,树叶划过他的身体。他的影子被照到了他的身后。他走向另一棵树,影子碰上的那棵树有东西跑掉了,他猜是松鼠。月光很亮。他看到脚下那仅存的斗篷留下一的小圈影子,看到它是如此漆黑。影子在他的身后——

他抽出匕首转身丢向他的影子。

匕首扎到在树干上,尖顶插进了树里。他的匕首被月光照的反光,匕首之下的树干——影子依旧漆黑的,吸走了所有的光芒。

只是棵树。只是影子。

只是树干。只是影子。

他看到插进树干——影子的匕首以十分缓慢的速度,慢慢的,慢慢的往外拔出……

他拔腿就跑。

他往最紧密的树丛中跑去,认为这样就能躲避月光继续照他,照出那诡异的影子。可月光太亮了,完全是追着他在照耀,钻进树叶之间的月光像一把把尖刀。

他试图在奔跑的间隙想明白这是什么。不是异化者,绝对不是!异化者终究是由人类变成的,怎么能化作他的影子?他从没见过,他无法理解为什么。那影子甚至没覆盖在他的匕首上!还是说他的匕首从那只领头羊头颅中拔出后,引来了什么东西?可他不信鬼,如果有,他早就死了。那东西肯定是什么其他的存在,他没见过的,袭击他的……

他面前的一棵树连根倒下,带起的泥土与石块砸到他的靴尖。他试图往四周逃开,可树紧紧地挤到一起——被某种力量强行掰到一块的,他甚至能看到树干开裂,露出里面黄色的树心。

祂不想让他走。

他沉重的喘息着,听不到脚步声,只能听到咬紧牙关,拔出腰间的长剑转身——

他看到他在地上的影子。过亮的月光让它更像是一层形状像他的薄纱,给身下的草地盖上层灰色。是他的影子,他普通的影子,跟随着他,陪他到这世上,唯一一个不离开的……影子。

只是他的影子,只有他的影子。

瑞文,你神经紧绷了。

只是影子……

他激烈的喘息渐渐地缓下来,从原先迫不及待的追求氧气,变成了警惕与不安的深呼吸。每次吸气与呼气都在紧盯外界。吸——停住,什么都没有,再呼出去……

他神经紧绷了。

或许是吧。

他把剑收回腰间——在往日他会觉得继续拿着剑随时准备不算什么,可现在不同,他的大脑需要点放松的动作来安慰自己。他开始反思,或许是自己身上异化者的血液太浓了,才会连鸟或松鼠这种小生物都跟着吓跑,反正它们本身也像他一样睡眠浅。或许是那幼童的羊眼在他脑海中留下了后遗症?那孩子准是有什么神奇力量,那夫妻才会留下她吧,比如能给他的脑子里植入一个梦魇。但都结束了,他看清楚了。瑞文,呼吸,自由的呼吸,没有谁拦着你……他可以等下回去看看,肯定会看到那把匕首好好的插在树干中等他拔出来,就像白天插在头颅中等他。

他靠上身后的树,但没坐下。他发现自己出了冷汗,遮住右眼的前发有些粘在脸上。

他突然耳边一个近在咫尺的声音:“晚上好。”

他用手肘往身后砸去,砸到了树上,几根木刺扎进他的皮肤,手肘火辣辣的疼,他流血了。

他又看到了那吞噬光芒的,漆黑的黑夜,即便月光理应是从这面照来的。那影子突然往旁边飞起,他看到它惊人的长度,它贴在树干上,绕着他转圈!

他听到那东西在笑,毫不掩饰的恶意,捉弄的笑容。他再次拔出长剑,试图预判他转圈的行迹砍中他。可他只是如同一个绝望的樵夫,在树干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砍痕,那个影子却依旧嘲笑着他。

那笑声让他不安,那笑声让他恼怒!怒火渐渐的盖过了超出认知的恐惧,几次挥砍让他不再恐惧,反而出现一种必死的决心——如果他注定要被这个未知的存在杀死,那他至少要看清他,他绝不要死于无知的恐惧!

“别躲了!!”他吼道。

影子停住了,停在圈由树组成的牢笼中唯一的空缺,在他真正的影子前方。

“你是什么东西?!把你的脸露出来,懦夫!”

影子回应了他。

他看到那影子中央出现一个立体的东西,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几乎遮住了那个缺口,成为最后一棵树。他看到他像黏液滴落一样的落下几团“影子”,有了轮廓。它的上半部分逐渐出现人类身体的结构,却没有胳膊,下半身像一团黑色的火,但这火不会发光或带来温感;它看到他出现一个脖颈与头,却没有五官,那勉强能称作脸的,理应拥有眼睛的部位只有两个发着白光的窟窿,好像它的头是一个被蛀虫蛀空的死木,里面有白色的萤火虫……

他才到它的胸口。

他看到它的脸(姑且就称那是脸吧)上,“眼睛”的下方出现一条横向的缝隙,那缝隙打开来,里面也是与他的“眼”同样的白色光芒——

它在笑。

……笑?

“晚上好。”它说。

祂、它,他在向他问好。

他没有回应,只是握着剑,呆呆地看着他。

“啊,你是挺没教养的。”他调笑道,歪着头看他,“我和你说了两次晚上好,你一次都没回我。你倒是自我认知很清晰呢。”

他漆黑又饱满的胸口中央慢慢的涌出一个刀柄,瑞文认出那是他刚才插进树中的匕首。他的右侧像燃起一团火,又像是粘液分裂,伸出了一条胳膊。他甩了一下胳膊,手指的结构更加分明,他一把抓住刀柄,将其拔了出来。

他匕尖向下的将匕首指向瑞文,瑞文看到自己的脸模糊的出现在匕身上。

“你落了这个,拿去吧。”他说。

瑞文依旧纹丝不动,这似乎让他失去了耐心,随意地松手,让匕首掉到地上,插进泥土里。

匕尖接地的那一刻,思绪的河流再度流淌。瑞文将剑直直地指向他的脖颈,质问道:“你,到底是什么?!”

“嘘……”他如安抚不懂事的牲畜幼崽般,指尖抵上长剑边缘,轻轻的将剑推开一点。

“你的生存焦虑还在发作吗?别傻了,我没有要杀你的意思,是不是?”他嗔笑两声。

“如果我想杀你,我刚刚在你的耳边就可以咬断你的脖子……”

瑞文眼睁睁看到他的手依旧抵着剑,身体穿过手臂,就这样移到了剑的另一边。

“但我得承认你是个坚强的灵魂,你甚至还试着要杀我,多好的精神啊。嗯,比割断自己脖子的家伙强不少。”

瑞文逐渐意识到这是一个可以交流的……生物?他尽可能冷静地说:“竟然你承认我的力量,你就快滚开!装神弄鬼的把戏你也玩够了,我没有什么能给你,别逼我……”

“你想怎么样?”他那窟窿般的双“眼”竟不可思议的眯起来看他。

“我以为刚才攻击了一圈大树你该明白些事情了,人类孩子不是这样长大的吗?”

他说着,将下巴抵在了瑞文的剑上,任由锋利的边缘扎进他的脖颈。

“这些地下的普通矿物也就能杀死那些发狂的种子了……”

他突然用力一滑——那股力量从剑身传递到了瑞文的手上,他差点没有握住剑——剑割开了他的脖子。瑞文的独眼睁大,他从未,从未遇到过一个自愿的刀下亡魂。

可他没有倒下,他依旧立在那里,戏谑地看他。

“你应该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就像那些没开化的东西知道你是什么。”

瑞文看到他的脖子上有一条缝隙,是他长剑的杰作。可并没有像他的脸部那样出现白色的,看不清的光芒……仿佛一个人只是划伤了一小道口子,一滴血都没流。可那股力量,那股他为了不摔倒而抵抗的阻力感是他将某种东西腰斩三节时才会感受到的。

眨眼间,那条浅的可怜的伤口(对他而言真的能算是吗?)就消失了。他的身体仿佛溪流般一直在变化,移动。

他的语气突然失去了之前所有的笑意,只剩下冰冷如石的平静:“人类的瑞文,强壮的新芽,在你面前的是远高于你的存在。我的来源是你无法理解,任何人类都无法认清的。我比太阳更古老,比土地更坚固——

“神在此。”

以禄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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弑神记
连载中五月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