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天还青灰色,运河的水汽先漫上来了,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城门刚“吱呀呀”推开半扇,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便汇成一股浑浊的暖流,往里涌。文堪与莫奕厥随着人流入城,在客栈安顿好后,并未直奔李煜胤的老宅——人多眼杂,并非探查的时机。

莫奕厥想去街上看看风物,文堪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抛给他:“别走远,护好自己。”

“成,你也是。”莫奕厥接过,身影很快没入街市。

文堪将斗笠压低了些,握着那枚温润又冰凉的香球,目光扫过街边零星的算命摊子。

他信步走上城中的一座石桥。

水面静如沉睡的碧玉,倒映着灰白的天光。两岸草木葱茏,垂柳枝条轻拂水面,搅起无声的涟漪。桥的另一头,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男人倚柱而坐,身前摆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墨字赫然:测字问吉,不准不要钱。

文堪心中一凛,径直走过去,在摊前蹲下。

“多少钱一卦?”

“八十八文。”嗓音有些低哑。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闲人闻言嗤笑。一位拎着菜篮的老丈好心劝道:“后生,莫信这些江湖把戏,八十八文够买几斤好肉哩!”

文堪恍若未闻,将一小袋铜钱轻轻搁在摊上。

那人利落地收了钱:“测何字?”

“疏瑾。”

他拿起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在掌心掂了掂,忽地向上抛起,又稳稳接住,五指收拢:“公子自京中来,欲寻梦中人。”

“何以见得?”文堪声音平静。

“天机不可泄露。”狐狸面具后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他再次摊开手掌,凝视着铜钱的朝向,沉默片刻,方缓缓道,“公子,故人已逝,不必再寻。”

文堪闻言,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辨不清情绪的笑:“先生果然准。敢问尊姓大名?”

算命先生抬头,面具下的目光与他相接:“在下,苏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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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文堪心底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回响。

那张藏在面具后的脸,与记忆深处某个严冬里的少年面容,在这一刻缓缓重叠——

那是一个严冬,冬雨细密,顺着庙檐滴成珠帘。

庙旁一株老梅,满树花苞,被雨洗得颜色发暗,像凝着整个冬天的沉默。偶尔有一两滴水珠从花尖坠下,落在树下青苔上,那声响轻得仿佛怕惊动殿里瞌睡的佛。

那是文堪十四岁的一个清晨。彼时他还没有拜周燕为师。

周燕将身后的少年领到文堪和周楒面前:“小堪,楒楒,这是方灿,我新收的弟子。”

文堪好奇地打量着眼前人。那少年面容清秀,规规矩矩地朝他和周楒行礼:“在下方灿。”

扎着冲天辫的周楒脆生生道:“我叫周楒!他是文堪!”

文堪对这个新来的男孩莫名生出好感。或许是因为平素身边只有无妄那座“大冰山”,而周楒又是女孩,许多顽童心思无处分享。

午膳后,文堪发现方灿独自坐在后山石阶上,手里拈着一截枯桃枝,漫无目的地在青石板凹处积攒的小水洼里划来划去。

文堪在他身旁坐下:“你在做什么?”

“发呆。”方灿闷闷道。

“你不开心。”

方灿转过脸,眼里有了点光彩:“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又不傻。”文堪觉得这人问得奇怪。

方灿将桃枝在指间转了一圈,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你想象一下,你勤勤恳恳,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考完科举,累得觉得死了也挺好——结果眼睛一睁,发现自己没死成,反而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要把这辈子重来一遍!”

文堪蹙眉思索片刻,认真答道:“你是不是得了癔症?或者……摔到头,忘记以前的事了?”

方灿沉默。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文堪当时看不懂的东西。他站起身,拍了拍文堪的肩:“算了,兄弟,你就当我是得了癔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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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一起溜过早课去掏斑鸠蛋,带着周楒偷捞放生池里的锦鲤,被抓住后罚抄经书到深夜。

昏暗的油灯下,三个脑袋凑在一处,墨迹有时晕开,像模糊却真实的笑。偶尔偷溜下山赶集,分一块黏牙的麦芽糖,鞋底沾回山下的尘土与人间烟火。回寺的山路总是很长,话不多,却觉得心里满满当当。

两年光阴不长,只够檐角铜绿深一层,寺中梅树花开又谢几回。

戒尺落在掌心的疼早已淡去,放生的鱼也不知游往了何处。唯有那些并肩走过的石阶、共度的晨昏,像香炉里积下的香灰,一层层,成了少年时光里最厚实温暖的底子。

他们长高了,嗓音变了。有些东西却从未改变——比如一个眼神就懂的默契,比如无需言说的支撑。

他们是在晨钟暮鼓与檀香缭绕中,被岁月一同浸透过的、三株并肩生长的树。根系,早就在看不见的泥土深处,悄然缠紧。

只是关于初遇时那段似真似幻的对话,被文堪深深埋进了记忆的底层,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直到此刻。

桥头风起,面具下的名字如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那扇尘封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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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苏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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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番
连载中猫叫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