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次日,文堪回了大同寺。

昨夜下了一场雨,石阶是潮的,泛着夜里沁上来的青黑。偶有沙沙的扫帚声漫过来。

风过檐角,铜铃“叮”一声。

文堪的到来打破了这片清净。无妄法师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缓缓开口:“子遇,去看看是不是那人回来了。”

小沙弥闻言,蹭蹭蹭地朝门外跑去,一头扎进眼前青年的怀里。

“疏瑾哥哥!”沈子遇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师父说你会来,我就盼了一日又一日,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文堪蹲下身接住他,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又被你师父猜到了?”

沈子遇只是嘻嘻地笑,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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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堪在无妄对面坐下,接过递来的粗陶茶杯。茶水温热,雾气氤氲。

“我打算去一趟扬州。”

无妄轻轻敲着桌面,声音不疾不徐:“因为李煜胤的死?”

“正是。”文堪垂眼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右相不可能就这样不清不白地死了。”

无妄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此去扬州,可要带人?若是只身一人,恐不安全。”

“我会带莫奕厥去。”

莫奕厥年少时是书香世家的子弟。家中在前朝灭亡前就已东迁,他与兄长却执意留在京城,卷入那场避无可避的争斗。后来兄长战死,成了他此生无解的结。

如今他执意跟随,说是护卫,实则是去寻一个迟来的了断。

当然,此去扬州,文堪也存了私心。

先前他与一人有过约定:若有一日尘埃落定,便同赴扬州,赏三月桃花,饮五琼浆,醉在江南的春风里。

如今就算只剩他一人,也要去走一走那人走过的路,吹一吹吹过那人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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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那日,天色青灰,似还要下雨。

周楒拿着狐裘,亲手为文堪披上。指尖在系带处停留片刻,她低声开口:

“此去扬州,无论为何……务必平安归来。”

她又转向莫奕厥,目光恳切:“小莫,你也是。”

她如何不懂莫奕厥深藏的怅惘?她自己亦接连失去至亲至爱,痛入骨髓。若非京城诸事缠身,她定会随行——或更甚,她会拦下文堪,替他走这一遭。

文堪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温柔:“好了,我们走了。等我回来,给你带五琼浆,带扬州最时新的首饰。”

“再见,小楒姐。”莫奕厥朝她拱手,随即利落翻身上马。

两骑并辔,踏着湿漉的山道渐行渐远。

周楒站在原地,望着那一蓝一白两道身影转过山坳,最终消失在苍茫的树影里。心头莫名空了一块,风灌进去,凉飕飕的。

她总觉着,这一趟定会生出什么变故。却说不清究竟是吉是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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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急,惊起林间宿鸟。

中春的风仍带着料峭寒意,鼓荡起二人的袍袖。蓝色如静水深流,白色似冷月凝霜,两道残影划过青翠的山野。

行至一处僻静山弯,莫奕厥忽然勒马,速度不着痕迹地慢了下来。他策马贴近文堪,声音压得极低:

“树后面有人。”

文堪神色未变,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搭在缰绳上的手,已缓缓移向腰侧剑柄。

他翻身下马,衣袂如白鹤敛翼,落地悄无声息。甚至未朝那方向多看一眼,只反手将剑柄向斜后方倏然一送——

冰冷的、裹着鲛皮的剑柄末端,精准地抵在了一个粗糙滚动的喉结上。

“垃圾。”文堪的声音比剑柄更冷。

树后蹿出四五个手持柴刀的汉子,将二人围住,眼神惊惶又凶狠。为首一个疤脸壮着胆子喝道:

“放、放开我们老大!东西留下,我们……两清!”

莫奕厥轻笑出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两清?我们几时有过账?”

文堪目光扫过,忽然定在那被制住的土匪头子腰间——

一枚褪色的旧香球,丝绦已磨损,却系着一块质地上乘、雕刻着缠枝莲纹的羊脂玉佩。

他瞳孔骤然收缩。

指尖力道微松,他逼自己声音平稳下来:“这香球,哪来的?”

那土匪眼珠一转,倒也不傻:“扬州……扬州城外抢的!你喜欢?放了我们,这玩意归你!”

莫奕厥也看清了那香球,面色骤然沉凝。

“成交。”文堪话音未落,已迅疾夺过香球,剑柄却未移开半分,“从谁手里抢的?说清楚。”

“一个……一个穿青袍的算命先生!姓苏!就在扬州城外十里坡!”土匪一口气说完,几乎瘫软。

文堪撤剑。那人连滚带爬逃入同伙中,一行人顷刻间作鸟兽散,没入山林。

文堪翻身上马,与莫奕厥对视一眼。

香球静静躺在他掌心。缠枝莲纹温润,却透着不祥的寒意。

他们继续前行。

奔向南方那座埋着往事、也可能藏着真相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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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番
连载中猫叫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