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堪从残梦中挣扎醒来,尚未睁眼,先嗅到一缕极淡的冷香。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美到近乎不真实的面庞——肌肤瓷白,眉眼如画,正安静地垂眸看着他。
“嗯?……嗯!”文堪彻底惊醒,从床上惊坐而起,“周楒?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楒直起身,走到一旁斑驳的竹桌边,随手抽了把旧木椅坐下。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与这简陋的屋子格格不入。
“我猜到你会回这儿。”她环视四周,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说你,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跑到这种地方来。真想养精蓄锐,好歹也寻个世外桃源,这里算什么。”
“我觉得……还好。”文堪揉了揉眉心,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晨光透过窗纸的破洞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几道斑驳的光影。
周楒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低沉,便收了那点调侃的意味,正色道:“你让我查的事,有线索了。”
文堪抬眼望去。
“前朝皇城司的人,遍布全国。路旁一个卖茶的、街角一个补鞋的,都可能是他们的耳目。但京城的总舵和各处明面上的据点,新朝建立之初就被端了个干净。”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今剩下的,都是侥幸逃脱、隐姓埋名的‘逃兵’。今早邱安冒险到盼春楼找我了,我已传令下去,让他们继续潜伏,但不再是‘皇上的耳目’——”
她看向文堪,一字一句:“而是‘前朝余孽’。”
文堪沉默良久,指尖在粗糙的竹桌面上轻轻划过。那些看不见的“逃兵”,那些散落在尘埃里的眼睛,如今要重新睁开,以另一种罪名活下去。
“你做得很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当初没让他们彼此过于熟识,如今看来,倒是在阎王爷手里留了本花名册。”
初春的晨风从门缝钻入,带着寒意。文堪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穿着单薄里衣,有些不妥。“你……先出去等我片刻。”
周楒了然,起身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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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文堪换好常服,整理心绪走出房门时,便看见周楒已坐在那株老桃树下。
花苞初绽,点点粉意缀在枝头。她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套粗陶茶具,正安静地沏茶,水流注入杯中的声音细碎而清澈。
见他出来,她屈指敲了敲石桌桌面:“来,喝茶。”
随后,声音放得更轻,轻得像怕惊动枝头的花蕾:
“还有两件事。右相……昨日在府中自尽殉国了。另外,邱安那边,也没有太子的任何消息。”
文堪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一顿如此轻微,几乎像是被风吹动的衣角。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在这一顿之后,再也回不去了。
他走过去,缓缓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杯。茶水温热,透过粗陶传到掌心,那股暖意却迟迟渗不进骨子里。
“唉。”他盯着杯中打旋的茶叶,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他不可能什么也没留下。这人……死了还得给我留道谜题。”
“这倒是。”周楒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他的夫人……被我暗中送走了。胡人如今满国在找,人在东辽,他们很难找到。”
她顿了顿。
“可你住在这里,并不安全。新朝的探子不是瞎子,他们迟早会闻着味儿找来。”
文堪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头顶的桃枝。晨光里,那些粉嫩的花苞微微透明,仿佛一触即碎。他看了很久,久到周楒以为他又要沉入那片无人能进的回忆里。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被磨砺过的平静:
“周楒,你看,桃花出蕾了。”
“嗯。”周楒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轻叹了口气,“冬天过去了。”
她收回视线,认真地看着他:
“文堪,听我一句,回大同寺吧。那里至少清净,也安全。”
文堪却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周楒,你还记得太子吗?”
周楒一怔。
记忆被猛然拽回许多年前。那时,也是在盼春楼,人声鼎沸,弦歌不绝。文堪、叶辰、方灿、还有那位微服出宫的太子……以及她自己。那时年少无知,以为天下事都在自己掌控之中,以为江山社稷、爱恨情仇都不过是棋盘上随手可落的棋子。
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不,对叶辰和方灿而言,那确确实实,已是上辈子了。
“记得吧。”周楒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像隔着一层雾,“但是,记得没用。”
“是。”文堪道,将杯中已凉的茶一饮而尽。
那茶真苦,苦得他喉咙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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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送走了周楒。
土墙柴扉之外,马蹄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山道尽头,只留下满地碎光。文堪没有立刻回屋,他独自一人回到桃花树下,在那张石凳上坐了许久。
春风拂过,枝头的花蕾微微颤动,像是在试探这个崭新的、却与己无关的春天。远处山峦叠翠,云雾缭绕,一片新生之景。
而他静静坐着,仿佛成了这春意里唯一一抹不肯褪去的旧痕,固执地守着一段无人知晓、也无人再需记得的往事。
可往事是会吃人的。
它们啃噬骨血,蚕食睡眠,最后连呼吸都要夺走。他明白自己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未报完的仇像未愈合的伤,在暗处溃烂;枉死的挚友血亲在梦里睁着眼看他;下落不明的储君,成了这个破碎棋局上唯一还活着的谜。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桃枝乱颤。
文堪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眸色已暗了下来,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里面有什么东西终于醒了。
又或者,是终于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