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周楒领着扮作小厮的方灿,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奴家见过几位爷。”她朝着主位的杨朔盈盈一礼,眼波流转间已将来人尽收眼底。她抬手示意,方灿便端着红木托盘上前,先呈至下首的温常面前。
“温公子,这是楼里前阵子机缘巧合收得的一块暖玉,您瞧瞧这成色与雕工。若是赠与夫人或亲友,正是极雅致又体面的心意。”
方灿又依序将托盘捧至杨朔面前。文堪始终垂着头,专注于手下的动作,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哦?”杨朔折扇一抬,轻轻挑起文堪的下巴,“美人儿,你觉着这玉如何?”
文堪被迫仰起脸,迎上那双深潭般的凤目。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绽出练习过千百遍的柔媚浅笑:
“爷的眼力自是极好的。这玉……奴家也觉得极好。”
“是吗?”杨朔朗声一笑,大手一挥,“买下。”随即转向温常,“此玉温润,与你家夫人气质相合,便赠予你了。”
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文堪等人原本预备的几套说辞全然未用上,这“杨老板”的爽快,倒让他们省了一番功夫。
任务完成,又凭空进账一笔,周楒眼里的笑意更深,口中吉祥话如珠玉般滚落。
然而,温常却突兀地再次开口,目光如钩,在方灿低垂的脸上绕了一圈:
“周姑娘,你们盼春楼真是藏龙卧虎。不仅姑娘们个个如花似玉,连区区一个小厮……都生得这般别致。”
文堪心中警铃微作。
他缓缓起身,腰肢轻摆,带着刻意夸张的谄媚笑意,挡在温常与方灿之间,素手执起酒壶:
“这位爷真是说笑了。他那木头模样,哪有奴家半分好看?”
话音未落,他已为温常斟满酒杯。执壶的拇指在壶身隐蔽处极快地点了两下。
——示意周楒,计划有变,准备撤离。
就在温常指尖即将触到杯盏的刹那——
“啪。”
一声极轻脆的碎裂声。温常手中的瓷杯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纹,酒液顺着缝隙渗出,浸湿了他的指尖。
没有破空声。
那枚飞镖来得太静,静得像一片被遗忘的月光,从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倏然滑入。它穿过半开的雕花长窗时,连轻薄的窗纱都只是极其温柔地一颤,仿佛被多情的晚风无意拂过。
与此同时,角落里淙淙的琵琶声戛然而止。不是弦断,是弹奏的姑娘生生将最后一个音符吞了回去,指尖死死压在弦上,压出一片死寂的嗡鸣。
紧接着——
“砰!”
雅间面向走廊的整扇门板,向内直直倒下。
门板倒地的闷响,迅速被楼下突然炸开的喝彩与哄笑淹没。
六个身着墨绿劲装、头戴宽檐斗笠的身影,踩着那片喧嚣的顶点,走了进来。
他们一踏入,便无声而迅速地散开。没有眼神交汇,没有手势指令,却默契得如同同一人操控的傀儡。三人瞬间贴近窗棂,封死退路;两人扼守倒塌的门口;一人滑向杨朔侧后方的死角;最后那为首之人,径直走到房间中央,酒席正前三步处,稳稳站定。
所有动作在呼吸之间完成。
屋内空气骤然凝固。主位上的杨朔眼神陡然锐利如寒刃,身旁两名护卫手已按上刀柄。歌女们脸色惨白,捂住嘴不敢出声。文堪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为首那墨绿身影缓缓抬起右手,扶正了面前桌案上一个倾倒的银酒壶。
琥珀色的液体从壶口淌出,在光滑的桌面上蜿蜒,发出清晰到令人心悸的一声——
滴答。
就在这一声落定的瞬间,楼下爆发出了今晚最狂暴的声浪。行酒令到了生死关头,拍案声、跺脚声、嘶吼笑骂声汇成沸腾的海洋,几乎要掀翻楼板。
在这震耳欲聋的狂欢声浪达到顶峰的一刹——
六名刺客,动了。
如同六朵墨绿色的毒花在阴影中骤然绽放。拔剑声被彻底吞噬,唯有六道冷冽的弧光在摇晃的烛火中一闪而逝。他们的动作简洁、高效,剑锋所向,皆是咽喉、心口、关节。
闷哼、躯体倒地的钝响、刀刃划过血肉的细微撕裂声——所有这些死亡之音,在楼下持续不断的狂欢轰鸣中,微弱得如同蚊蚋。
血光迸现。
一名护卫捂着脖颈软软滑倒。碎裂的瓷器、泼洒的酒浆、翻倒的桌椅与弥漫开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文堪看准时机,假意惊呼,跟着几个惊慌失措的歌女朝门口涌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门框的刹那——
一只手臂毫无预兆地环上了他的腰侧。
那手臂坚实有力,隔着数层丝绸衣料,依旧传来不容抗拒的温度与掌控感,将他整个人倏然带离地面,向后一转。
“抓紧了。”
带着戏谑与某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声音紧贴着他的耳畔响起。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杨朔此刻的神情,只瞥见一抹艳红的锦缎衣袖在眼前掠过。
下一刻,天旋地转。
那人揽着他,足尖在翻倒的桌案边缘轻盈一点,身形便如鹞鹰般纵出洞开的窗口。下方是数丈高的虚空,远处街市的灯火缩成模糊迷离的光斑。夜风猛地从他耳畔呼啸而过,鼓荡起他宽大的裙袖与披帛,桃红与艳红在墨黑的夜幕中纠缠翻飞。
唯有腰间那条手臂,是这眩晕失重中唯一真实而稳固的支点。
几个起落,脚尖在飞檐翘角间轻点借力,那人便带着他如履平地般掠过狭窄的街巷,最终稳稳落在对面酒楼高耸的屋脊之上。瓦片冰凉,带着夜露的湿气。
双脚甫一沾实,腰间的手臂便干脆利落地松开了。文堪踉跄半步,才扶住屋脊蹲稳,桃红色的裙摆如衰败的花瓣,委顿在黛瓦上。
杨朔已退开两步,与他隔着一片清冷的月光。锦袍依旧挺括,气息平稳如常,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飞檐走壁,于他而言仿佛只是信步闲庭。
文堪强自镇定,依着“初桃”的人设,垂下头,声音微颤:
“谢公子救命之恩……奴家无以为报……”
杨朔微微倾身,月光勾勒出他侧脸俊朗的线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以身相许吗?”
文堪心中一凛,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
“奴家愿来世为公子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
杨朔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屋顶显得格外清晰。
他直起身,目光投向远处仍亮着零星灯火的盼春楼。
“你要回去?”
文堪忽然觉得,眼前这人不像太子。不像是身处高位、不染烟火的天家之人。倒更像一个来去自由的凡间客。
他按下心绪,柔声道:“自然。妈妈和姐妹们定然担心坏了。”
“你被我带走,她们还要你?”杨朔拖长了语调,回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月色下,那目光幽深难测,“不如跟我走吧?”
他撑着手臂,俯身盯着文堪。
文堪心中一紧,却毫不犹豫地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哀婉与坚定:
“公子美意,奴家心领了。但我心意已决,此生便是盼春楼的人。还请公子……送我下去吧。”
他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柔弱与畏惧,望向地面的高度。
文堪自然有能力自己跃下这屋顶。但“初桃”不能。
无论眼前这人是谁,对这个舞女存了什么心思,过了今夜,这个身份都必须如同泡沫般彻底消失,再也无处可寻。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一个立于屋脊,一个坐于瓦间,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身份迷雾与精心编织的谎言。
楼下的喧嚣早已散去。
只余满城寂静,与一段即将被刻意掩埋的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