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堪被方灿和周楒半推半就地拉进了盼春楼后院——姑娘们上妆的厢房。
门一开,一股甜腻温热的香气便扑面而来。那是胭脂被体温焙出的甜,混杂着隔夜果盘里梨子将腐未腐的软烂的甜。两股甜缠在一起,沉甸甸的,像一匹用旧了的锦缎,滑腻腻地贴在人的皮肤与鼻腔里。文堪下意识屏住呼吸,浑身不自在。
周楒抿唇一笑,挥了挥手,两个姑娘便捧着衣物脂粉围了上来。
方灿斜倚着门框,目光在文堪逐渐窘迫的脸上转了转,忽然抚掌大笑:“快瞧瞧,这是谁家走失的小娘子?生得这般我见犹怜!”他一只手熟稔地搭上周楒的肩,却被嫌弃地拍掉。
“少贫嘴。”周楒上下打量着已被按在妆台前的文堪,眼里也漫上笑意,“不过说真的,文疏瑾,你穿这身裙子……倒真像个清倌人。”
“你们俩……够了。”文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耳根已烫得厉害。
那裙子被抖开。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颜色是暧昧的桃红,又掺了极淡的灰调,像枝头将谢未谢的海棠花瓣,浮着一层颓靡而脆弱的光泽。裙摆用掺了金线的银丝,疏疏绣着妖娆的缠枝莲,花枝蜿蜒,悄无声息地攀入腰际的细褶中。腰身收得极窄,一条杏子黄的绦带紧紧勒住,底下衬着月白色的绸裤。
如今,这极致女性化的衣裙,正被套在一个青年男子身上。
方灿绕着他走了一圈,啧啧称奇:“要不是我已经是有夫之夫,怕是要你爱上了。”
周楒白了他一眼:“就你?还‘有夫之夫’?人家理你不?”
文堪指尖在妆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时辰要到了,别闹了。”
周楒敛了玩笑神色,凑近两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兴奋:
“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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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堪跟在几位姑娘身后,走在队列最末。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提着气,小心控制着步伐,仿佛怕惊扰了裙摆上那些沉睡的缠枝莲花。腰被绦带紧紧勒缚,束出一段陌生而脆弱的弧度,像精致瓷瓶上那道美丽却令人心惊的束腰。脖颈从交领中露出,修长白皙,罗裙的桃红反倒衬得脸上傅的粉更显苍白,白得近乎凄清。
唯有喉结,在柔媚的衣领遮蔽下,仍会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那是属于男子的、坚硬的弧度,像一个沉默而固执的印记,随时准备揭穿这精心营造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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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内,酒香氤氲,笑语喧哗。
主位上的男人,一身锦袍华贵如初升朝阳,眉宇间凝着天生的贵气与疏离。而那双眼睛,泄露了平静表象下的深潭——凤眼微扬,眸光流转时,又深又冷,像无声拨动的玄铁算珠,在评估,在计量。
他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把玩着白玉杯盏,目光淡淡扫过面前垂首而立的一排“佳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听着身旁人的殷勤介绍。
下首一个面容白皙、却生着异族深邃轮廓的男子,用带着口音的蛮语对主位道:“杨老板,请看,这些都是盼春楼里拔尖的姑娘。您看上哪个,尽管挑。”
被称作“杨老板”的男人——杨朔,闻言抬了抬手,指尖漫不经心地一一掠过,最后,稳稳地停在了最末那个低垂的桃红色身影上。
“她。”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些许慵懒。那一刻他明明在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仿佛独自坐在极高的云端,俯瞰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尘嚣。
文堪心头一紧,依着训练过的姿态,垂着头,挪动碎步上前。腰肢放得极软,裙摆荡开小心翼翼的涟漪。踏上通往主位的木阶,他提着气,感觉束胸的绸带几乎要嵌入肋骨。心里已将周楒和方灿翻来覆去问候了许多遍。
他跪伏在杨朔的腿边,开始为面前的男人轻轻捶腿。动作生涩,却勉强维持着柔顺的框架。
“抬头。”
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却带着惯于发号施令的沉缓与不容置疑。
文堪依言,缓缓仰起面孔。傅粉的脸在暖融的灯光下白得毫无瑕疵,胭脂精心晕染的眼角飞起一抹红,唇上点着浓艳的朱砂。他竭力回忆着女子最温顺柔媚的神情,眼睫半阖,眸光流转。
然后,他的视线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眼里。
——太子。
瞬间,浑身的血液似乎凝了一下。面前这双凤眼,与那日东宫大殿之上惊鸿一瞥的储君目光,逐渐重叠、融合。同样的轮廓,同样的冷澈,只是此刻更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尘世烟火气。
文堪心中巨震,几乎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
若真是太子,他怎会在此?怎会与这些操着蛮语的人往来周旋?
他不敢细想。
杨朔似乎并未留意脚下“佳人”瞬间的僵硬,已转用流利的蛮语,与下首那人低声交谈起来。语速很快,音节硬朗。
文堪跪得腿脚酸麻。那些蛮语对话他只听得懂几个零星的词,但无妨——这楼里自有耳朵比他更灵、懂得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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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敢在盼春楼密会,正是看中了此地表象上的“干净”。
众所周知,盼春楼背后是一位不问红尘、一心修仙的古怪老道。楼里的姑娘个个身世简单,不接朝官,与庙堂毫无瓜葛。因此,这里成了江湖浪客、四方商贾乃至一些身份微妙之人最放心的放纵之地。
然而,这精心构筑的表象之下,是截然不同的真相。
这座青楼的每一块砖瓦,都浸透着秘密。从掌柜、姑娘到杂役,每一个人皆是叶辰亲自遴选、打磨的死士。不仅是盼春楼,连同安阳坊的当铺、净水堂的药局等京城多家店铺,暗地里皆由周楒一手打理。而每一个潜伏者看似天衣无缝的身份来历,皆出自方灿的手笔。
京城每一丝微妙的风吹草动,市井每一点可疑的流言蜚语,最终都会经过重重筛选,化作密报,被送至城外香火鼎盛的大同寺,送至彼时尚在寺中隐居的——文堪手中。
世人只道大同寺佛法高深,许愿灵验,却鲜少有人知晓,那晨钟暮鼓、梵唱袅袅之下,是怎样一局棋。
而此刻,这张网的编织者之一,正身着女装,跪在可能是网中最重要目标人物的脚边,心跳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