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文堪刚中进士不久,便被方灿塞进了东宫。
太子舍人——方灿替他谋来的位置。从踏入宫门这一刻起,他便入了局。
赴任那日,他身着官服,肃立于宫门外候旨。
“宣——新授太子舍人文堪,入殿觐见!”
太监尖利的声音从殿内传来。文堪低首垂目,在引礼太监的引领下,沿殿侧专道步入殿中。目光始终落在前方三尺地面,青砖的缝隙一条一条从眼底滑过,他数着,不敢抬头。
至殿前,他依礼跪下,行三跪九叩之礼。
“新授太子舍人,臣文堪,叩见太子殿下。”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抬起头来。”
文堪依言微微抬首。视线所及,先是太子杏黄袍服的下摆,而后缓缓上移——终于窥见储君真容。
太子端坐于上,正垂目看他。生得一双极好看的丹凤眼,五官俊挺,鼻尖一颗小痣若隐若现。虽面容年轻,通身气度却沉静威仪。
他见文堪已看清,便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尔以进士登科,简在帝心。今授宫僚,位列舍人。当勤谨奉职,匡辅不逮。”
文堪心中一凛,伏身再拜:“臣文堪谨奉殿下明训。臣蒙天恩,擢侍储闱,夙夜战兢,唯恐弗胜。必当竭尽驽钝,效犬马之劳,以辅翼殿下德业。若有陨越,甘受严谴。”
言毕,他又深深一拜,方才起身。
太子略一颔首,语气淡了些:“退下吧。”
“臣告退。”
文堪不敢再看,执礼如仪,复行一拜,而后垂首敛目,随太监悄步退出殿外。
出了殿门,他才发现自己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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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内侍领着他往左春坊去。宫道很长,两侧朱红高墙将天空裁成一道窄缝。午后的影子斜斜压在砖石上,静得只剩脚步声和衣袂摩擦的窸窣。
他想起方才殿上那张脸。
丹凤眼,鼻尖痣,威仪天成。
——那是他往后要日日相对的人。
到了左春坊,文堪先拜见了左庶子尹昉。这位年轻的东宫属官不苟言笑,只依例交代了几句。文堪又见了其他几位同僚,一一行礼。他向来不擅应酬,连客套话都说得生涩。
尹昉对他的态度客气而疏离,倒也未加为难。只吩咐他将已批复的例行文书送至典膳局存档。
文堪领了命,抱着一沓文书出去。
典膳局不远。他将文书交予当值书吏,核罢签收,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一人与他擦肩而过。
靛青色曳撒,腰佩绣春刀——锦衣卫指挥使叶辰。
擦肩的瞬间,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被不着痕迹地塞进文堪手心。
文堪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如常躬身行礼:“下官见过指挥使大人。”
叶辰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目,只从喉间极轻地应了一声。目光如秋风扫过,未作半分停留。
文堪直起身,握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纸条,继续往门外走去。
他能感觉到身后几道视线。
明日,“指挥使当众冷待新任太子舍人”的消息,大约便会传遍某些人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