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堪打发了两人,一个人漫步在扬州的街巷里。
莫奕厥拉着方灿去买“周楒指定要带的特产”,说是什么“扬州独此一家的胭脂,买错了她能把我们活剥了”。方灿一脸不情愿地被拖走,临走前回头朝文堪递了个“你保重”的眼神。
文堪失笑。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听着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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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
只是顺着人流,漫无目的地穿过几条街巷。扬州的春天比京城来得早,路边的柳树已经绿了,偶尔有几株桃花探出墙来,粉粉白白的一簇,惹得行人多看几眼。
文堪在一家酒肆门口停下了脚步。
店面不大,檐下挂着一块旧匾,写着三个字:五琼居。
他想起杨朔说过的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个普通的午后,文堪又在帮太子殿下抄书,杨朔戳了戳他的手道:“扬州有家酒肆,叫五琼居。他们家的五琼浆,是我喝过最好的酒。等哪天……我带你去喝。”
后来这话再没提起过。
文堪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脚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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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肆里的人很多,扬州商贸繁华,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他进来,笑着迎上前:“客官喝点什么?”
“五琼浆。”文堪说。
掌柜愣了一下,打量他一眼,笑意更深了些:“客官是外地来的吧?这酒是我们店里的招牌,不列,但后劲很大,一般人喝不惯。”
“我知道。”文堪说,“就要这个。”
掌柜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取酒。
文堪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株桃树,花开得正好,粉粉白白的一片。
酒很快端上来了。白瓷小瓶,封着红泥。掌柜帮他开了封,一股清冽的酒香便漫了出来。
“客官慢用。”掌柜说完,退回了柜台后。
文堪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清澈,泛着淡淡的琥珀色。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五琼浆入口极清,一线凉意滑过喉间。酒入腹中本该暖意散开,此刻却只在心口打了个转便散了。回味时唇齿间那一丝甘甜,却又涩得喉咙发紧。
他想起杨朔喝酒的样子。那人总是懒洋洋地靠在窗边,指尖松松勾着白玉杯,酒液晃着钗光鬓影,像是从来不把这世间任何事放在心上。
可他明明什么都放在心上。
文堪垂下眼,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涩。从舌尖一路跳到喉咙,又烧到胃里。他呛了一下。
文堪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第二杯,没那么涩了。第三杯,开始有点回甘。第四杯,他忽然想起杨朔说这话时的表情——光照在他脸上,眉目舒展,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文堪知道,对杨朔来说,能说出口的“哪天”,都不是随便说的。
他是在等一个可以一起喝酒的人。
文堪把第五杯酒喝完,站起身,结了账,走出了酒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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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顺着巷子往前走,走到那株桃树下面。
花开得正好。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挤满了枝头。风一吹,有几片落下来,飘在他的肩上,又飘到地上。
文堪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同寺的后院,他和方灿、叶辰一起种的那株桃树。那时候他们还说,以后得闲就一起住在京郊的房子里,春天看桃花,冬天烤火,没事就斗斗嘴。
后来叶辰死了。方灿也“死”了。只剩他一个人守着那株桃树。
再后来,方灿又活了。可叶辰回不来了。
文堪伸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看着它在掌心里轻轻颤动。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酒我喝了。桃花我也看了。”
他顿了顿。
“你什么时候……才能来喝?”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桃枝晃动,又落下几片花瓣。
文堪把那片花瓣收进袖中,转身往回走。
巷子尽头,方灿和莫奕厥正站在那儿等他。方灿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莫奕厥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两人不知道在争什么,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声音。
“我说了是那个!你买错了!”
“没错!周楒说的就是这个!”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文堪走过去,两人同时看向他。
“你怎么了?”方灿盯着他的脸,“喝酒了?”
文堪“嗯”了一声。
“一个人喝的?”
文堪又“嗯”了一声。
方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吧。”他说,“走吧,回京。”
三人转身,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桃花的香气。
文堪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