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杨朔站在窗前,看着那页信纸在烛火中卷曲、发黑、最终化为灰烬。

灰烬从指间飘落,无声无息。

他垂眸看着掌心残余的一点黑灰,轻轻拍了拍。窗外的日光正好,照在他侧脸上,眉目舒展,看不出情绪。

“老板。”刘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鹭判那边……要不要先知会一声?”

杨朔没有回头:“不急。”

刘榕“哦”了一声,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他跟着杨朔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这位主子的说话方式——不急,不慌,不解释。可每次听到这两个字,他还是会忍不住想问:那什么时候急?

但他没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杨朔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桌上摊着一幅地图,是福州城的街巷布局。他的目光落在城东的一处标记上——那是码头。

七日。

文堪七日后抵达福州。

他从扬州来。扬州……那里有五琼浆,有三月桃花,有他们曾经说过的“等尘埃落定就去看看”。杨朔不知道文堪会不会去喝那酒,会不会去看那花。但他知道,文堪一定会来。

因为那尊玉桃花瓶里的血,是他的。

那人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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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榕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屋里只剩杨朔一个人,对着那幅地图,对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盼春楼的刺杀,他揽着那个“初桃”从窗口跃出,落在对面酒楼的屋脊上。月光下,那人的裙摆委顿在黛瓦上,像一朵衰败的花。他问他:“你要跟我走吗?”那人摇头。

可后来,他还是来了。

想起那年上元夜,他站在桥头,隔着满城灯火,看见文堪站在人群中。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他知道文堪会跟上来。果然跟了。他把人带到城外,打晕,带走,关在屋子里批文书。那人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有病”。

可他批完文书了吗?批了。

想起那年在大同寺,他们一起查太傅的案子。放生池边,那人蹲在池壁上,一寸一寸地摸索青石上的刻痕。月光照在他背上,他的影子落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他找到线索时,会抬起头,看他一眼,什么都不说。但那一眼,杨朔知道——他在等自己跟上去。

他跟了。

后来案子查清楚了。太傅的遗信从池底捞出来,信上写着那句话:“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坏人,是那些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的人。”

他问文堪:“你选哪个版本?”

文堪没有回答。

可他知道,文堪心里有答案。那个人什么都看得清楚,只是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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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日光渐渐暗了下去。杨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运河的潮气。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亮起来,是渔船归港。

他忽然想起文堪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淡淡的,像一潭静水。可偶尔,在某些瞬间——比如在盼春楼屋顶上,比如在放生池边,比如在那间关着他的屋子里——那双眼睛里会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很快。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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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刘榕又冒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您还没用晚膳呢。”

杨朔接过茶,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刘榕。”

“嗯?”

“你说,一个人在扬州喝了五琼浆,看了桃花,然后坐上北上的船……”他顿了顿,“他会在船上想什么?”

刘榕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想……想什么时候去福州?”

杨朔看了他一眼。

刘榕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赶紧补充:“还、还有……想什么时候能见到您?”

杨朔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

茶盏里映着一圈淡淡的月光。

“下去吧。”他说。

刘榕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出去。

杨朔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那轮渐渐升起的月亮。

快了。

他对自己说。

烛火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他清瘦的身影。

“老板,人来了。”刘榕掀起布帘,侧身将一人让进屋内。

短短两月未见,鹭判瘦了许多,颧骨高耸,眼神里却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刀刃般的狠厉。他在杨朔对面落座,未及寒暄,直接开口:

“我们的军队已在洛阳集结,三千精兵,随时待命。只要你一句话。”

烛光在二人之间摇曳。

新朝初立,根基未稳,九边藩镇各怀心思,胡人内部的纷争也尚未平息——此时发难,确是千载难逢的良机。鹭判想不通,这位前朝太子为何迟迟不下令。

杨朔却摇了摇头。

“新朝虽乱,但毕竟已经立起来了。”他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和那日苏这些年不是白吃饭的。我们不能贸然行动。”

鹭判眉头紧锁。

“况且温常死了。”杨朔继续道,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我们需要重新和蛮人取得联系。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他没有说的是,他迟迟不动手,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理由——

他在等一个人。

他在等一个人平安地走到他面前。

有些仗,要打。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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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杨朔带着刘榕去了福州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

临窗而坐,凭栏远眺,满城烟火尽收眼底。他看似闲适,目光却始终留意着窗外——直到一只白鸽扑棱着落在窗棂上。

杨朔解下鸽足上缚着的细小竹筒,取出那张卷得极紧的信纸,展开。

两行小字,墨迹犹新:

“蛮人已复。”

蛮人那边的回音,意味着断掉的那根线,终于重新接上了。

那夜盼春楼的刺杀,温常被周楒拿下。周楒从他嘴里撬出些许有用的消息后,便依计将人放了。后来,温常为保夫人周全,拼死赶回蛮夷,最终还是死在了归途。如今蛮人那边重新有了回应,于杨朔而言,是意料之外的转机。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窗外的喧嚣声涌入,他却仿佛听不见。

杨朔垂下眼睫。

他不知道方灿还活着。

他只知道周楒和莫奕厥陪在文堪身边。那两个家伙素来顽皮跳脱,闹腾起来能把房顶掀翻。可经历了这么多事,总该学会收敛了吧?

杨朔微微蹙眉,又缓缓松开。

他不在乎他们是否收敛。他只想让他们把文堪护好。

亲人接连离去,友人凋零殆尽。这偌大的世间,他真正在意的人,已经不剩几个了。

窗外,一只飞鸟掠过天际,消失在福州的烟云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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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朔在窗边站了很久。

久到刘榕忍不住探头问:“老板,咱们……还不回去?”

杨朔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烟云,看着那只飞鸟消失的方向。

七日。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棂上的木纹。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丈量什么。

杨朔转身,朝楼下走去。

刘榕在后面默默地跟着,看着前面那道清瘦的背影,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进福州的烟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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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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