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窗外的打更声远远传来,已是三更。

文堪握紧手中的玉簪,冰凉的触感让他从回忆中抽离。他看向南方——那是福州的方向。

夜风拂过,吹动他未束的长发,也吹散了那句几不可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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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光初透。文堪叩开了苏绘的房门。

“早啊,苏先生。”他站在门槛边,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苏绘正对着铜镜束发,闻言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扯出一个不大自然的笑:“早。”

文堪没再说话,径直走进屋内,反手将门合上。门扉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将走廊里零星的晨语隔绝在外。

他走到竹桌前坐下,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抬起眼帘:

“好玩么?”

三个字,很轻,却像一枚落了鞘的暗器,精准而无声地抵在命门上。

苏绘没有回头。他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缕发丝束好,手指在发带上停顿了片刻。屋内一时静极,只有窗外檐角风铃偶尔“叮”地一响。

苏绘心里快急死了。早知道就避着文堪一点。谁知道这人会这么早就猜到——他分明戴着面具,换了身份,藏了整整一路。可文堪那双眼睛,看似温润,却能剖开所有伪装。

文堪本打算顺着他的想法,再演几日。

可昨夜收到杨朔的消息后,他在窗边独坐了许久。太子失踪的谜团,福州那条扑朔迷离的线索,还有眼前这个死而复生的人……他不能再等了。

方灿一直比他更敏锐,更通人情,更懂得如何在刀尖上行走。戳破这层窗户纸,后面的路会顺遂许多。

更何况——这人自己也没藏好。

“你怎么知道的?”苏绘终于转过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的抱怨。

文堪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人——这张比记忆中清瘦许多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灰,眼尾那颗小痣还在,像一枚始终不曾褪去的旧印。

“你自己没藏好。”文堪移开视线,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无奈,或者说,纵容。

苏绘——不,方灿——闻言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喉间溢出,带着沙哑,带着释然,也带着一点久违的、少年时的轻狂。

“行吧。”他走到桌前,撩袍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我要给你好好解释一下了。准备好,可别吓着。”

文堪翻了个白眼。心里默默补了两个字: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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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问我为什么不开心?”方灿把玩着空茶杯,“我说,因为要把人生重来一遍。”

文堪颔首。那日大同寺的石阶、雨后的水洼、枯桃枝划出的涟漪,他从未忘记。

“我不来自这个世界。”方灿顿了顿,这是他第三次对人说起这件事——前两次,他以为会是最后一次。

“我来自未来,来自另一个世界。在那里,我没有什么重要的人。我看过一本书,里面有你们——你、叶辰、周楒,还有很多人的名字。但没有我。我是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

他扯了扯嘴角。

“不过,我在那边也没有值得挂念的人,所以难过了一会儿,就不在意了。”

他偷瞄文堪一眼,惊讶道:“你居然没反应!”

文堪一脸平静:“我该有什么反应。继续。”

方灿撇撇嘴,倒也不恼:“那本书挺无聊的,主角是杨朔。缘朝覆灭后,他东山再起,当了皇帝。但书里你们都是配角,周楒的名字都没出现过几次——”他顿了顿,“虽然你们俩也没好到哪里去。”

文堪忍住再翻一个白眼的冲动。

“不过,”方灿话音一转,“杨朔在书里也没娶妻,只捡了个小孩,说是自己儿子。大概就这样了。”

文堪沉默良久。

“假设你说的是真的,”他缓缓开口,“那你不是死了?”

“对啊!我也很奇怪啊!”方灿一拍桌子,“我一睁眼,就在扬州了!”

文堪没有追问。他只是将这些话一字一句收进心里,与这些年所有的疑点、所有的不可思议逐一扣合。

然后,他将方灿“死后”发生的事情——叶辰的死,周楒的坚守,右相的自尽,太子的失踪——平静地说了出来。

方灿听完,许久没有作声。

窗外的风铃兀自轻响,像在替谁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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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要去福州。”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不行还得回京看看周楒。我在京中……有些事还没处理好。”

文堪挑眉:“要告诉他们?”

方灿想了想:“别了。被发现了再说。”

文堪又翻了个白眼。

——这人,还是把他当傻子哄。

窗外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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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番
连载中猫叫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