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就到了秋天,那年秋天雨多,太子被拘在东宫抄《资治通鉴》。说是“拘”,其实也没人敢拘他,只是太傅留的功课——抄不完不许出门。周燕死之后,皇帝就为杨朔找了新的太傅,是周燕的学生,杨朔抄了两天就烦了,把笔一扔,看向角落里埋头批文书的文堪。
“你过来。”文堪抬头,愣了一下,走过去。
杨朔把笔塞他手里,往旁边让了让:“帮我抄。”
文堪看着那厚厚一摞纸,又看看杨朔。
“……殿下,这是太傅留的功课。”
“我知道。”
“太傅认得你的字。”
杨朔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自己以前的功课,往他面前一拍:“照着这个写。”文堪低头看看那本功课,又抬头看看杨朔。杨朔一脸坦然。
文堪叹了口气,坐下来,开始抄。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檐角的水滴答滴答落在青石上。杨朔歪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闲书,偶尔翻一页,偶尔看一眼文堪。“你写字比我好看。”他忽然说。
文堪没抬头:“殿下过奖。”
“不是过奖。”杨朔说,“是真的好看。”
文堪的手顿了一下。杨朔没再说话,继续翻书。
雨还在下。
抄到傍晚,文堪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杨朔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书盖在脸上,呼吸很轻很匀。文堪看了一眼,没叫他。只是把抄好的纸一页页理整齐,压在最上面。
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第二天,太傅把杨朔叫去,问:“这是你自己抄的?”
杨朔面不改色:“是。”
太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摞纸,他收下了。
杨朔的字不好看。不是不好看,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没认真练过的不好看。太傅说过他几次,他当面应着,转头就忘。
后来文堪开始被他从左春坊叫来帮他批文书。
不是替太子批,是“帮殿下整理”——杨朔自己的说法。他把那些不太重要的文书挑出来,往文堪面前一推:“你帮我看看。”
文堪知道这是借口。
但他没说破。
只是接过来,一份一份地看,该批的批,该改的改,该圈的重点圈出来。杨朔就在旁边坐着,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发呆,有时候偷偷看他写字。
有一次,文堪正写着,杨朔忽然凑过来。
“你教我写。”文堪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他。
杨朔一脸认真:“教我。”
文堪沉默了一会儿,把笔递给他。杨朔接过来,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文堪看了一眼,没说话。
杨朔看着他:“怎么?”
文堪指了指那个字:“这笔,应该先横后竖。”杨朔低头看看自己写的,又抬头看看他。“你写一遍给我看。”
文堪接过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同样的字。很慢,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杨朔看着,然后接过笔,照着写了一遍。还是不太对。
文堪又写了一遍。杨朔又照着写了一遍。
还是不太对。文堪沉默了一会儿。
杨朔看着他:“怎么了?”
文堪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拿笔的手。杨朔愣住了。
文堪没看他,只是带着他的手,在纸上慢慢写了一个字。
一笔,一划,横,竖,撇,捺。
写完了,文堪松开手。“这样。”他说。
杨朔看着纸上那个字,很久没有说话。
那是他写过的最好看的一个字。
后来那张纸他没舍得扔,压在书桌最下面。偶尔翻出来看看,就会想起那个下午——阳光从窗格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文堪的手握着他的手,很稳,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