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回到禅房,文堪点亮油灯,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杨朔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文堪抬起头。

“经手者左相,授意者太后,买凶者胡人可汗,知情者三朝元老,旁观者当今圣上。”他把信放下,“这里面,有谁是你的人?”

杨朔看着他。

“没有。”

“左相呢?”

“不是。”

“太后呢?”

“也不是。”

文堪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太监呢?”

杨朔没有回答。

文堪等着。

“他是太后的人。”杨朔终于开口,“也是左相的人。也是胡人的人。也是——”他顿了顿,“也是想活命的人。”

“什么意思?”

“那个太监知道自己活不长。”杨朔说,“他知道太多事。太后容不下他,左相容不下他,胡人那边也不会留他。”

文堪看着他。

“所以他来找过你?”

杨朔没有否认。

“他想要什么?”

“想活。”杨朔说,“他用他知道的东西,换一条命。”

“你答应了?”

杨朔沉默了一会儿。

“我答应了。”

文堪没有说话。

“太傅死前两天,他进过西院。”杨朔继续说,“不是去杀人的。是去——”

他停住了。

文堪看着他。

杨朔没有往下说。

过了很久,文堪开口了。

“是去传话的。”

不是问句。

杨朔没有否认。

“传谁的话?”

杨朔看着他。

“传我的。”

文堪愣住了。

“我让他去的。”杨朔的声音很平,“我写了一封信,让他带给太傅。”

“信里写了什么?”

“劝太傅停手。”杨朔说,“军饷的事,我来想办法。边关那边,我去和胡人谈。只要太傅不再往下查。”

文堪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太傅回了信。”杨朔说,“他说好。”

文堪的呼吸顿了一拍。

“那封信呢?”

“被拦下了。”杨朔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那个太监从西院出来,往回走的路上,被人拦下了。拦他的人,是太后的人。”

文堪沉默。

“所以太傅死的时候,”杨朔看着他,“他以为他写的信,我收到了。他以为我答应了停手,就不会再有事。”

文堪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那封信根本没送到我手里。”杨朔说,“他不知道太后的人已经等在路上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油灯的火焰跳动着,在两个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那个太监呢?”文堪问。

“他死在太后手里。”杨朔说,“他知道太多,活不长的。”

“你救不了他?”

杨朔沉默了很久。

“救不了。”

文堪没有再问。

---

天亮的时候,文堪去了一趟方丈室。

老住持正在诵经,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施主有事?”

文堪把那封信放在他面前。

老住持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您认得这个?”

老住持沉默了很久。

“太傅的字。”他说,“老衲认得。”

“太傅死之前,有没有和您说过什么?”

老住持看着他,目光很平和。

“太傅来寺里,是来清修的。”他说,“他不谈朝堂的事。”

“那您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老住持沉默了一会儿。

“淹死的。”他说,“官府是这么说的。”

文堪看着他。

“您信吗?”

老住持没有回答。

文堪把信收起来,站起身。

“多谢方丈。”

他走到门口,老住持忽然开口。

“施主。”

文堪回头。

“太傅来寺里那天,老衲问他,怎么有空来。他说,想清静几天。”老住持的声音很慢,“老衲说,寺里清静。他说,是啊,寺里清静。外面——太吵了。”

文堪看着他。

“老衲当时不懂。”老住持说,“现在懂了。”

文堪没有说话。

他推门出去。

---

杨朔在放生池边找到文堪。

文堪坐在池边,看着那一池枯荷。阳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细碎的光。

杨朔在他旁边坐下。

“想好了?”

文堪没有回答。

杨朔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那一池枯荷。

过了很久,文堪开口了。

“你那天说,让我查清楚了告诉你。”

“嗯。”

“现在查清楚了。”

杨朔看着他。

文堪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池水。

“然后呢?”

杨朔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听我说什么?”

文堪没有回答。

杨朔也沉默了。

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杨朔。”文堪忽然开口。

“嗯。”

“你那天为什么让我查?”

杨朔愣了一下。

文堪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真相是什么。”他说,“你知道查到最后,什么都做不了。你为什么还让我查?”

杨朔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因为你想查。”

文堪愣住了。

“太傅死了两年了。”杨朔的声音很平,“这两年里,你一直在查。方灿帮你查,叶辰帮你查,周楒帮你查。你把能找到的线索都翻了一遍,把能问的人都问了一遍。”

他看着文堪。

“你不想停。”

文堪没有说话。

“那我就让你查。”杨朔说,“查清楚了,你就知道该停的时候了。”

文堪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会停?”

杨朔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文堪,目光很平,很静。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因为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那种知道了真相,就要把所有人都杀了的人。”杨朔说,“你不是。”

文堪没有说话。

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很冷。

但文堪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

两个人又在池边坐了很久。

太阳慢慢升高,照在池水上,泛着细碎的光。那些枯荷在光里晃动着,像在轻轻点头。

“杨朔。”文堪忽然开口。

“嗯。”

“那个太监的事,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杨朔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你干什么?”

文堪看着他。

“告诉你,让你知道太傅死的时候,其实已经答应停手了?”杨朔说,“让你知道那封信被人拦下了,太傅白死了?让你知道——”

他停住了。

文堪等着。

“让你知道,我也救不了他。”杨朔的声音很低,“我什么都救不了。”

文堪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也救不了。”

杨朔转头看他。

文堪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池水。

“太傅死的时候,我十九岁。”他说,“我和周楒他们在凌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杨朔。

“所以你不用觉得是你救不了。我也救不了。方灿救不了。叶辰救不了。谁都救不了。”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杨朔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文堪看见了。

“你笑什么?”

杨朔没有回答。

---

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文堪忽然停下脚步。

“杨朔。”

“嗯。”

“那把钥匙,我留着。”

“嗯。”

“那封信,也留着。”

“嗯。”

“也许有一天,”文堪顿了顿,“也许有一天,这些东西会有用。”

杨朔看着他。

“等到那一天,告诉我。”

文堪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间禅房门口,杨朔停下脚步。

“我明天走。”

文堪看着他。

“去哪儿?”

“边关。”杨朔说,“有些事,得去处理。”

文堪没有说话。

杨朔推开门,走进去。

走到床边,他忽然回头。

“文堪。”

“嗯。”

“你刚才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文堪看着他。

杨朔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事,”他说,“也不是你一个人的。”

文堪愣住了。

杨朔没有看他,只是背对着他,开始收拾东西。

“早点睡。”他说。

文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杨朔。”

“嗯。”

“你也是。”

杨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收拾,没有回头。

但文堪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

第二天一早,杨朔走了。

文堪站在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方灿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站在他旁边。

“走了?”

“嗯。”

“不送送?”

“送过了。”

方灿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两声。

“你俩现在什么情况?”

文堪没理他,转身往回走。

方灿跟在后面,絮絮叨叨:“不是,你俩这关系,我看不太懂啊。说是朋友吧,又不太像。说不是朋友吧,又挺近的。你到底——”

“方灿。”

“嗯?”

“你话太多了。”

方灿闭嘴了。

但他脸上的笑,一直没收住。

---

放生池边的桃树开了。

粉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有几片飘到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文堪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瓣。

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带着桃花的香气。

花瓣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的脚边。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棵桃树。

远处,钟声响了。

在历史的洪流中,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可对的事加在一起,却让对的人死了。

而活下来的人,只能守着桃花,等着春天。

案件结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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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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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番
连载中猫叫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