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禅房,文堪点亮油灯,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杨朔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文堪抬起头。
“经手者左相,授意者太后,买凶者胡人可汗,知情者三朝元老,旁观者当今圣上。”他把信放下,“这里面,有谁是你的人?”
杨朔看着他。
“没有。”
“左相呢?”
“不是。”
“太后呢?”
“也不是。”
文堪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太监呢?”
杨朔没有回答。
文堪等着。
“他是太后的人。”杨朔终于开口,“也是左相的人。也是胡人的人。也是——”他顿了顿,“也是想活命的人。”
“什么意思?”
“那个太监知道自己活不长。”杨朔说,“他知道太多事。太后容不下他,左相容不下他,胡人那边也不会留他。”
文堪看着他。
“所以他来找过你?”
杨朔没有否认。
“他想要什么?”
“想活。”杨朔说,“他用他知道的东西,换一条命。”
“你答应了?”
杨朔沉默了一会儿。
“我答应了。”
文堪没有说话。
“太傅死前两天,他进过西院。”杨朔继续说,“不是去杀人的。是去——”
他停住了。
文堪看着他。
杨朔没有往下说。
过了很久,文堪开口了。
“是去传话的。”
不是问句。
杨朔没有否认。
“传谁的话?”
杨朔看着他。
“传我的。”
文堪愣住了。
“我让他去的。”杨朔的声音很平,“我写了一封信,让他带给太傅。”
“信里写了什么?”
“劝太傅停手。”杨朔说,“军饷的事,我来想办法。边关那边,我去和胡人谈。只要太傅不再往下查。”
文堪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太傅回了信。”杨朔说,“他说好。”
文堪的呼吸顿了一拍。
“那封信呢?”
“被拦下了。”杨朔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那个太监从西院出来,往回走的路上,被人拦下了。拦他的人,是太后的人。”
文堪沉默。
“所以太傅死的时候,”杨朔看着他,“他以为他写的信,我收到了。他以为我答应了停手,就不会再有事。”
文堪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那封信根本没送到我手里。”杨朔说,“他不知道太后的人已经等在路上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油灯的火焰跳动着,在两个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那个太监呢?”文堪问。
“他死在太后手里。”杨朔说,“他知道太多,活不长的。”
“你救不了他?”
杨朔沉默了很久。
“救不了。”
文堪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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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文堪去了一趟方丈室。
老住持正在诵经,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施主有事?”
文堪把那封信放在他面前。
老住持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您认得这个?”
老住持沉默了很久。
“太傅的字。”他说,“老衲认得。”
“太傅死之前,有没有和您说过什么?”
老住持看着他,目光很平和。
“太傅来寺里,是来清修的。”他说,“他不谈朝堂的事。”
“那您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老住持沉默了一会儿。
“淹死的。”他说,“官府是这么说的。”
文堪看着他。
“您信吗?”
老住持没有回答。
文堪把信收起来,站起身。
“多谢方丈。”
他走到门口,老住持忽然开口。
“施主。”
文堪回头。
“太傅来寺里那天,老衲问他,怎么有空来。他说,想清静几天。”老住持的声音很慢,“老衲说,寺里清静。他说,是啊,寺里清静。外面——太吵了。”
文堪看着他。
“老衲当时不懂。”老住持说,“现在懂了。”
文堪没有说话。
他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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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朔在放生池边找到文堪。
文堪坐在池边,看着那一池枯荷。阳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细碎的光。
杨朔在他旁边坐下。
“想好了?”
文堪没有回答。
杨朔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那一池枯荷。
过了很久,文堪开口了。
“你那天说,让我查清楚了告诉你。”
“嗯。”
“现在查清楚了。”
杨朔看着他。
文堪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池水。
“然后呢?”
杨朔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听我说什么?”
文堪没有回答。
杨朔也沉默了。
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杨朔。”文堪忽然开口。
“嗯。”
“你那天为什么让我查?”
杨朔愣了一下。
文堪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真相是什么。”他说,“你知道查到最后,什么都做不了。你为什么还让我查?”
杨朔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因为你想查。”
文堪愣住了。
“太傅死了两年了。”杨朔的声音很平,“这两年里,你一直在查。方灿帮你查,叶辰帮你查,周楒帮你查。你把能找到的线索都翻了一遍,把能问的人都问了一遍。”
他看着文堪。
“你不想停。”
文堪没有说话。
“那我就让你查。”杨朔说,“查清楚了,你就知道该停的时候了。”
文堪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会停?”
杨朔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文堪,目光很平,很静。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因为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那种知道了真相,就要把所有人都杀了的人。”杨朔说,“你不是。”
文堪没有说话。
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很冷。
但文堪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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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又在池边坐了很久。
太阳慢慢升高,照在池水上,泛着细碎的光。那些枯荷在光里晃动着,像在轻轻点头。
“杨朔。”文堪忽然开口。
“嗯。”
“那个太监的事,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杨朔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你干什么?”
文堪看着他。
“告诉你,让你知道太傅死的时候,其实已经答应停手了?”杨朔说,“让你知道那封信被人拦下了,太傅白死了?让你知道——”
他停住了。
文堪等着。
“让你知道,我也救不了他。”杨朔的声音很低,“我什么都救不了。”
文堪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也救不了。”
杨朔转头看他。
文堪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池水。
“太傅死的时候,我十九岁。”他说,“我和周楒他们在凌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杨朔。
“所以你不用觉得是你救不了。我也救不了。方灿救不了。叶辰救不了。谁都救不了。”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杨朔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文堪看见了。
“你笑什么?”
杨朔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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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文堪忽然停下脚步。
“杨朔。”
“嗯。”
“那把钥匙,我留着。”
“嗯。”
“那封信,也留着。”
“嗯。”
“也许有一天,”文堪顿了顿,“也许有一天,这些东西会有用。”
杨朔看着他。
“等到那一天,告诉我。”
文堪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间禅房门口,杨朔停下脚步。
“我明天走。”
文堪看着他。
“去哪儿?”
“边关。”杨朔说,“有些事,得去处理。”
文堪没有说话。
杨朔推开门,走进去。
走到床边,他忽然回头。
“文堪。”
“嗯。”
“你刚才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文堪看着他。
杨朔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事,”他说,“也不是你一个人的。”
文堪愣住了。
杨朔没有看他,只是背对着他,开始收拾东西。
“早点睡。”他说。
文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杨朔。”
“嗯。”
“你也是。”
杨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收拾,没有回头。
但文堪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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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杨朔走了。
文堪站在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方灿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站在他旁边。
“走了?”
“嗯。”
“不送送?”
“送过了。”
方灿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两声。
“你俩现在什么情况?”
文堪没理他,转身往回走。
方灿跟在后面,絮絮叨叨:“不是,你俩这关系,我看不太懂啊。说是朋友吧,又不太像。说不是朋友吧,又挺近的。你到底——”
“方灿。”
“嗯?”
“你话太多了。”
方灿闭嘴了。
但他脸上的笑,一直没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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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池边的桃树开了。
粉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有几片飘到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文堪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瓣。
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带着桃花的香气。
花瓣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的脚边。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棵桃树。
远处,钟声响了。
在历史的洪流中,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可对的事加在一起,却让对的人死了。
而活下来的人,只能守着桃花,等着春天。
案件结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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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