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堪去找了当年给太傅验尸的仵作。老头已经六十多了,早就不干这行,在家里带孙子。文堪找上门时,他正在院子里劈柴。
“太傅那案子?”老头手里的斧子顿了一下,“不记得了。”
文堪把一锭银子放在柴垛上。老头看了一眼,没动。
“真不记得了?”文堪问。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斧子放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
“记得有什么用?”他说,“当年写了什么,早就烧了。”
“写了什么?”
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里有一点光闪了闪。
“那尸体我看了。”他说,“肺里没水。”
文堪的呼吸顿了一拍。
“人如果是淹死的,肺里该有水。”老头说,“太傅肺里是干的。他是被人勒死,然后扔进池子里的。”
“你当时报上去了?”
“报了。”老头苦笑,“报上去第二天,我儿子在街上被人打断了一条腿。有人给我带话,说要是再多嘴,下次断的就是脖子。”
文堪沉默。
老头捡起斧子,继续劈柴。
“那锭银子你拿走。”他头也不回,“我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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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堪回到大同寺时,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放生池边,看着那一池枯荷。三年前的冬天,太傅就是从这里被捞起来的。肺里没水。被人杀死,然后扔进去。
那把钥匙是谁丢的?
是凶手无意中掉落的,还是故意扔进去的?
如果是故意扔的——那钥匙指向左相,就是有人想让左相背锅。
如果是无意掉落的——那钥匙是宫里的制式,凶手就是宫里的人。
那个太监。
文堪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太监“病故”的时间,是太傅死后第三天。也就是说,太傅死的时候,他还活着。他活着,就有可能看见什么,知道什么。
然后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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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叶辰去了一趟太后宫。
他没有求见太后,只是在宫门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看着进进出出的宫女太监,看着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又慢慢往西斜。
一个老太监从里面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指挥使大人,您在这儿站了有一会了,有事?”
叶辰看着他。老太监头发全白,背微微驼着,手里拿着一把拂尘。
“三年前,太后宫里有个姓刘的太监。”叶辰的声音很平,“您认识吗?”
老太监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只是一瞬间。
“不认识。”他说,“宫里太监那么多,哪能个个都认识。”
他转身要走。
“他死在太傅死后第三天。”叶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病故。太医院没有诊案。”
老太监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叶辰,沉默了很长时间。
“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有些事,问不得。”
“为什么?”
老太监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问到底的那个人,”他说,“三年前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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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堪从叶辰那里得了消息,回到住处时,屋里有人。
杨朔坐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外面的夜色。桌上放着一盏茶,已经凉了。
“查到了什么?”他问。
文堪在他对面坐下。
“太傅不是淹死的。”他说,“是被人勒死之后扔进池子里的。”
杨朔没说话。
“那个太监,三年前见过。”文堪继续说,“他在太傅死前两天,进过西院。然后太傅死了。然后他也死了。病故,没有诊案。”
杨朔端起茶盏,又放下。
“叶辰今天去太后宫了。”
不是问句。
“是。”
“见到太后了?”
“没有。”
杨朔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太监,”他说,“是胡人送来的。名义上是贡品,实际上是眼线。太后知道,但留着他有用。”
文堪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
“猜的。”杨朔说,“现在你帮我证实了。”
“所以,真相是什么?”文堪问。
杨朔看着他,目光很平。
“你想听哪个版本?”
文堪没有回答。
“第一个版本:左相连通胡人,贪墨军饷,帮阿史那·骨咄禄买王庭。太傅发现了,左相杀人灭口。那个太监是左相的人,负责传话,事后被灭口。钥匙是他掉的,或者左相让他丢的,为的是栽赃别人——结果自己还是暴露了。”
“第二个版本:太后才是主谋。她和胡人有旧,想扶持一个亲近大漠的王庭。军饷是她授意左相动的。那个太监是她和胡人之间的信使。太傅查到这一步,太后让人杀了他。左相只是执行者,也是替罪羊。”
“第三个版本:胡人自己策划了一切。他们用钱买通了左相,用左相买通了太后身边的人。太傅是绊脚石,搬开就是。钥匙是故意丢的,为的是让朝廷内斗,无暇顾及漠北。”
他看着文堪。
“你选哪个?”
文堪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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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文堪去了一趟太傅墓。
坟头已经长满了野草,石碑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他在墓前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只是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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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堪没有去找那个答案。
他把钥匙收起来,继续出入东宫,继续在盼春楼帮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杨朔也没有再来找他。
半个月后,左相季楼死了。
官方说法是“急病暴毙”。死前一夜,他在府中设宴,宾客满座,谈笑风生。第二天早上,仆人发现他倒在书房里,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被宫里的人收走了。内容没人知道。
文堪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方灿从外面回来,把这事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把钥匙呢?”方灿问。
文堪摸了摸怀里,还在。
“留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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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八天。左相的头七刚过。
一天夜里,文堪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开门,外面站着一个太监,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文舍人,太后召见。”
文堪跟着他进了宫。
太后已经老了,头发全白,坐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她看着文堪,目光很平。
“那把钥匙,还在你手里?”
文堪没有说话,把钥匙拿出来。
太后接过去,看了很久。
“这是那个太监的。”她说,“他死之前,让人带给我。我没接。后来就丢了。”
她抬眼看他。
“你知道他为什么死吗?”
文堪与太后并无交情。方灿在他临走前只叮嘱了一句:若是太后的人找来,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就行。
“左相杀的。”他答。
太后摇了摇头。
“左相替他死的。”
文堪怔住。
“那个太监,是本宫的人。”太后捻着佛珠,慢慢地说,“可他不止是本宫的人。他是胡人的人,也是左相的人,也是——”
她顿了顿。
“——另一个人的人。”
“谁?”
太后没有回答。
她把钥匙还给他。
“这东西,你留着。也许哪天,有人会来找你要。”
文堪接过钥匙,看着她。
“周燕是谁杀的?”
太后沉默了很久。
“你查到这里,够了。”
文堪忽然笑了。
“臣领命。”
太后看着他,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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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
文堪出宫时,天已经快亮了。
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
他忽然想起周燕说过的话——
“这世上有些事,看起来是直的,其实是弯的。”
弯到最后,是个圈。
他拿出那把钥匙,在晨光里看了看。锈迹斑斑,看不出本来面目。就像这个案子。
查到最后,每个人都说“够了”。
左相说够了,然后他死了。太后说够了,然后呢?
文堪把钥匙收起来,往盼春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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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夜里,杨朔来了。
他站在文堪面前,一身风尘,像是刚从边关赶回来。
“那把钥匙,还在吗?”
文堪拿出来。杨朔接过去,看了一眼,递还给他。
“跟我去个地方。”
“哪儿?”
杨朔看着他。
“大同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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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又站在了放生池边。
夜很深,没有月亮。池水黑沉沉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杨朔指着池中央。
“那下面,还有东西。”
文堪看着他。杨朔脱了外袍,跳进池里。水花溅起,又落回去。文堪站在岸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杨朔浮上来,手里举着一样东西——
一只铁匣。
和上次那只一模一样。
文堪把他拉上来。两人打开铁匣,里面是一封信。
太傅的笔迹。
“若见此信,我已不在人世。杀我者,非一人。经手者,左相季楼。授意者,太后。买凶者,阿史那·骨咄禄。知情者,三朝元老。旁观者,当今圣上。此事牵涉太广,不可声张。然真相不可湮没,故留此信,藏于池底。待有缘人。若你读到这封信,请记住一句话——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坏人,是那些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的人。”
文堪拿着信,眼中没有一丝情绪。
杨朔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很冷。
远处,钟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