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进了大同寺后院。
文堪推开那扇几月未开的房门。灰尘扑簌簌落下,屋里的一切还是从前的样子——两张床,一张书桌,几个旧木箱。
杨朔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目光在那张落满灰的书桌上停了一瞬。大同寺他来过,这后院一直都是上着锁的。有人问起,主持也只说是没人住的废院。
文堪没理他,径直走到墙角,从一只旧木箱的夹层里,翻出一叠泛黄的纸笺。
“当年放生池的水,被人动过。”
他将纸笺摊开在案上。那是寺中一个小沙弥偷偷记下的:太傅死前两日,曾有香客包下整座西院,不许任何人靠近。香客的随从里有几个生面孔,说话带着北地口音。
“北地?”杨朔抬眼。
“胡人。”文堪说,“但那是三年前。三年前,胡人还在漠北互相砍杀,没有王庭,没有可汗,只是一群流窜的饿狼。”
谁会注意一群饿狼?
杨朔没说话。文堪转身往外走。杨朔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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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池还在,荷叶枯了大半。
文堪蹲在池边,手指叩着青石砌成的池壁。他摸得很慢,很仔细,一寸一寸地往前。
然后,他停住了。
“殿下请看。”
杨朔俯身看去。几道隐约的刻痕,斜斜地嵌在青石上,已经被水浸得模糊,但仔细看,能看出那不是自然的磨损。
“是绳索长期勒磨的痕迹。”文堪说,“有人在此系了绳索,绕过太傅腋下,另一端系在对岸那棵老槐树上——然后,只需要一推。”
杨朔盯着那几道刻痕,没说话。
文堪站起身,看着那一池枯荷。此时正是深冬,三年前的冬天,和现在一样冷。
“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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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水被一桶桶舀干。淤泥翻开,两个时辰后,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钥匙被挖了出来。
不是普通的钥匙。是宫里的制式。
杨朔接过钥匙,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宫里的人。”
“也可能是宫里丢的钥匙。”文堪说,“也可能是故意丢的。”
杨朔看他。文堪没有解释。
他们找到了寺里一个扫了四十年地的老僧。
老僧眼睛快瞎了,可当文堪把那把钥匙放在他面前时,他混浊的眼珠动了动。
“认得吗?”
老僧沉默了很久。久到文堪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那年的事……老衲本不该说。”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器,“可太傅人好。给寺里捐过三百斤灯油。”
他指了指寺西的方向:“那人走后山。夜里走的,带了一个包袱。老衲恰好起夜,看见了。”
“那人是谁?”
“不知道。只看见一件紫袍,在月光下……很亮。”
紫袍。当朝三品以上,方可着紫。
文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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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后山那条路,他们找到了当年守山门的老兵。
老兵起初什么都不肯说。杨朔拿出一锭银子,放在他面前的破木桌上。
“那年夜里……是有个人下山。”老兵眯着眼回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官家的人,骑一匹好马。他给了我一袋钱,让我守口如瓶。”
“还认得那人吗?”
老兵摇头。忽然想起什么,浑浊的眼里有了一点光:
“他腰间有块玉佩,夜里晃得厉害。上头刻的好像是……麒麟。”
杨朔的脸色变了。
当朝能佩麒麟玉的,只有三个人。一位是太后亲弟,一位是已故皇后的义兄,一位是三年前刚升任中书令的左相季楼。
相府的门,在杨朔亲临的那天夜里,轰然洞开。
左相亲自出迎,依旧是那张永远温和带笑的脸。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杨朔身后的文堪身上时,那笑意,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殿下深夜来访,老臣惶恐。”左相躬身行礼。
杨朔没有寒暄:“相爷,三年前,太傅死的那一夜,您在哪里?”
左相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文堪。那目光很平,看不出情绪,却让文堪后背微微发紧。
沉默了很久,左相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太傅发现的那桩贪墨案,涉及边塞军饷,数额惊人。”他看着文堪,“可那些银子,去了哪里?”
他转向杨朔:“殿下以为,是老臣贪了那些银子?老臣的俸禄,一年不过三千石,府中上下百余口,能花多少?老臣贪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杨朔沉默。
“那笔银子,够养一支军队。”左相说,“三年前,正是胡人十二部族内乱、新王庭即将立起的时候。殿下去查一查,那年秋天,有没有一支商队,从边关出去,往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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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相府后,杨朔没有再限制文堪的行动。他只是让人时时刻刻盯着他。
文堪让叶辰去查了。
边关的旧档里,确实有一支商队。备案的是绸缎、茶叶、瓷器,实载不明。通关文牒上的签字,是当年的边关守将——那人三年前已战死。商队的护卫,都是胡人脸孔。出关之后,再没有回来。
那一年秋天,漠北立起一个新的王庭。可汗名叫阿史那·骨咄禄。
文堪把这些消息摊在桌上,看向杨朔。
“所以,”杨朔开口,声音很平,“是左相卖了军饷给胡人,换了他们不犯边?”
文堪摇了摇头。
“不一定。”
他抽出一张纸,是当年御史中丞的家信中抄录的一段:“太傅言,此事甚大,牵涉甚广,不止一人,不止一边。若我出事,莫查。”
杨朔皱眉:“不止一边?”
文堪沉默了很久。
“杨朔,”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您有没有想过,当年包下西院的香客,那些带着北地口音的随从,是谁的人?”
“左相的人?”
“左相是文官,府里养几个北地护卫,说得过去。”文堪说,“可左相杀太傅,动机是什么?太傅查的贪墨案,如果真的是左相卖给胡人的军饷,那太傅死了,对谁最有利?”
杨朔没有说话。
“对左相有利。”文堪自己回答,“可对另一个人,也有利。”
“谁?”
“那个真正收了军饷的人。”文堪说,“如果那些银子,根本不是卖给胡人的——如果那些银子,从一开始,就是胡人自己的呢?”
杨朔的脸色变了。
“三年前,胡人没有王庭,没有可汗,只有一群流窜的饿狼。”文堪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饿狼最需要的,是钱。有了钱,才能买兵器,买粮草,买人心。可他们的钱从哪里来?”
“从……”
“从他们自己的人手里来。”文堪说,“那个所谓的‘新王庭’,不是凭空立起来的。是有人用钱,把十二个互相厮杀的部族,一个一个买下来的。”
杨朔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那个买下他们的人……”
“那个人,三年前需要一笔钱,一笔见不得光的钱。他找到了左相。左相替他办了。事成之后,那个人成了可汗。左相手里,从此多了一个筹码。”
文堪看着杨朔,目光很平,声音也很平:
“林桁,你与胡人来往,你易容——你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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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堪那句话问出口之后,屋里静了很久。
杨朔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文堪,目光很平,看不出情绪。
窗外有夜鸟掠过,叫了一声,又消失在夜色里。
“你查到了多少?”杨朔终于开口。
文堪没说话,只是把桌上那叠纸往前推了推。
杨朔低头看了一眼——是叶辰从边关带回来的那些旧档。商队的通关记录,那年秋天的边关守将签名,新王庭成立的时间。
“商队出关的时间,是九月十二。”文堪的声音很平,“新王庭成立的时间,是十月初八。不到一个月。”
杨朔没接话。
“一支商队,运的是绸缎茶叶,够买下十二个部族?”文堪看着他,“你信吗?”
杨朔沉默。
“那些护卫都是胡人脸孔。出关之后,再没回来。”文堪继续说,“他们不是护卫。他们是买主派来接货的人。”
杨朔终于抬起眼,看着他。
“你猜对了。”他说。
文堪等着他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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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十三岁。”他的声音很轻,“母后假死离开的第四年。父皇还在,朝局还算稳。没人觉得胡人能成什么气候。”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
“左相来找过我。”
文堪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说,边关有一批军饷,账面上是拨下去了,但到不了将士手里。有人在中间吃掉了。”杨朔说,“我问他是谁。他不说。只说,如果我能帮他查清楚,对社稷有利。”
“你帮他查了?”
“我那时十三岁。”杨朔回过头,看着他,“我能查什么?我只是听他说完,然后忘了。”
文堪没有说话。
“后来太傅死了。”杨朔的声音更轻了,“我让人去查。但总是查到一半就没有下文。”
他看着文堪:
“他说的话,你刚才也听到了。那批军饷,够养一支军队。他没贪。他只是经手。”
“那钱去了哪儿?”
“我也问了。”杨朔说,“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文堪等着。
“他说,‘殿下,有些事,您还是不知道的好。’”
文堪沉默。
杨朔走回桌边,在他对面坐下。烛火映着他的脸,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后来我让人盯着他。盯了三年。”他说,“发现他和胡人那边,一直有往来。”
“所以你开始和胡人接触?”
“我需要知道他们在谈什么。”杨朔说,“左相手里有筹码。那筹码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胡人那边,可能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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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易容,你化名,你出入那些地方——是在等胡人的人?”
杨朔没有否认。
“我等了两年。”他说,“终于等到了一个人。”
文堪盯着他。
“那个人叫温常,温常是假名,是阿史那·骨咄禄的侄子。”杨朔说,“他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前那批军饷,确实是左相经手的。但买主不是胡人王庭——那时候还没有王庭。”杨朔的声音很平,“买主是一个胡人商队。那支商队的首领,叫阿史那·骨咄禄。”
文堪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用那笔钱,买通了十二个部族的首领。”杨朔说,“然后自称可汗,建立了王庭。”
“所以左相帮他,只是为了钱?”
杨朔沉默了一下。
“温常还告诉我一件事。”他说,“那批军饷,不是左相一个人能动的。他上面还有人。”
“谁?”
杨朔看着他,没有说话。
文堪忽然想起那把钥匙——宫里的制式,从池底淤泥里挖出来的。
“太后。”他说。
杨朔没有否认。
“那年秋天,太后宫里少了一个人。”杨朔说,“一个太监,胡人进贡的,会说话,会写字,会算账。太后喜欢他,留在身边使唤。太傅死后第三天,他‘病故’了。”
文堪沉默了很久。
“所以太后的手谕,让左相可以自由出入宫禁。那个太监,负责传话。”他慢慢说,“太傅查到的那笔军饷,是从太后手里出去的。左相只是经手。胡人那边,阿史那·骨咄禄用这笔钱,买了一个王庭。”
他看着杨朔:
“你查到这一步,然后呢?”
杨朔没有回答。
“然后你发现,再往下查,会查到太后。”文堪替他说,“所以你停了。”
杨朔依旧没有说话。
“可你没有真的停。”文堪说,“你在等。等一个能替你往下查的人。”
他指了指自己。
“所以我。”
杨朔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窗外,夜风吹过,檐下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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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钥匙,是故意丢的。”文堪忽然说。
杨朔抬眼看他。
“池底淤泥里那把钥匙——宫里的制式,锈成那样,一看就是三年前的东西。”文堪说,“可我们一查,就查到了左相。太顺了。”
“你是说,有人希望我们查到左相?”
“有人希望我们把账算在左相头上。”文堪说,“然后,就此打住。”
杨朔没有说话。
“左相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您还是不知道的好’——不是威胁。”文堪看着他,“是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你,再往下查,查到的不会是你想看到的东西。”文堪说,“太后、皇帝、胡人……三年前那笔钱,到底是谁的?到底去了哪儿?到底买了什么?”
他顿了顿。
“阿史那·骨咄禄用那笔钱买了王庭。可他买王庭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一个胡人商队的首领,哪来那么多钱?”
杨朔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我是说,”文堪的声音很轻,“如果那笔钱,本来就是胡人的呢?如果左相经手的那批军饷,根本就不是‘贪墨’——而是有人用国库的钱,替胡人洗了一遍呢?”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细微声响。
杨朔看着他,目光里有震惊,有犹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好聪明呀,文堪。”他低声说。
文堪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