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在那天晚上之后,文堪就让周楒去查了杨朔这个人。他的身份干净得奇怪——只是一个普通的赌坊老板,父亲是赘婿,他随母姓。而太子林桁的母亲、前皇后,也姓杨,只是在几年前就过世了……
后来他到盼春楼找周楒时,也曾遇到过杨朔。只是他与那群胡人“再没有”来往。
上元灯会那晚,满城灯火如昼,人流如织。他和叶辰、方灿、周楒几人挤在熙攘的街市间,猜灯谜、看杂耍,方灿还给周楒买了只兔儿灯。就在他们沿着河岸漫步时,文堪不经意抬眼,看见了桥头独立的那道身影。
那人一身寻常青衫,戴着半截面具,正低头看着河中流转的莲花灯。可那身姿,那负手而立的姿态,还有面具下半露的、鼻尖那颗熟悉的小痣……
文堪的脚步顿住了。
方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了然一笑,压低声音:“那位可是‘微服出游’呢。”
仿佛有所感应,桥上那人忽然转过头来。面具后的目光穿越人潮,精准地落在了文堪身上。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唇角似乎弯了一下,便转身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那一刻,文堪全明白了。
为何“杨朔”身上总有种违和的贵气;为何他能在盼春楼遇刺时展现那般卓绝的身手;为何他的身份连周楒都查不出来;又为何,他总是若即若离。
杨朔即是林桁。那个在东宫大殿上威仪天成的储君,也是会在月下屋顶戏谑地问“你要以身相许吗”的谜样男子。
这认知如一道惊雷劈开迷雾,却也带来了更多无解的疑问与更深沉的怅惘。
文堪看了眼在和周楒挑耳饰的方灿,又看了看在掏钱买单的叶辰。远处火树银花炸破天街,人潮如暖流漫过石阶。卖烛龙的小贩嗓门喑哑,灯影里胡旋女金铃缠乱少年襟袍。珍视的人就在身边,但过了这夜,他们又要从烟火中走向庙堂。如果不是身负血仇,他们应该在大同寺,在任何想去的地方,而不是被困在京城,做别人的棋子。
文堪和叶辰说了声,便朝杨朔消失的方向走去。
他一路跟着。最后,杨朔的身影消失在了城门外。他身后紧跟的护卫也不见了。
金吾不禁夜,全城沸腾,不会有人在意一个普通人的去向。但会有人在意一个太子的去向。
他能去哪?城北?
文堪立刻联想到:大同寺!
他朝山上走去。夜晚的山中很黑,即使有月光,文堪也看不清。他凭着肌肉记忆朝山上走去。
忽然——
他的一只手被人攥紧,拉向更黑的地方。文堪立刻用没被攥住的手抽出腰间的匕首,向那个将他拥在怀中的男人刺去,又抬腿朝男人踢去。可那手也被人攥住。
文堪对那人的身手有了预估——他可以杀了那个人,但他被限制住了行动。
他不喜欢和人距离过于亲密。他皱了皱眉:“谁?”
那人轻笑。
只这一丝笑声,文堪便认出来了。
“杨朔。”
杨朔低下头,注视着他,月光在他眼底流转:“好聪明呀。那你有没有猜出别的东西?”
文堪刚想回答,便被杨朔拦腰打晕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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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堪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间厢房里。不是大同寺,是别的地方。
脚踝处传来冰凉的触感,他低头看去,愣住了。
一副脚镣。
铁制的,做工精细,甚至在内侧垫了一层薄绢,不至于磨破皮。铁链很长,足够他在房间里自由行走,只是——走不出那扇门。
文堪的眉毛抽了抽。
这人……在干嘛?
他盯着脚踝上那副精致的镣铐,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绑架就绑架,还怕他跑了?跑了就跑了,还怕他磨破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刀器都被人收走了,就连周楒给他的那支暗器簪子,也被换成了一根圆润的木簪。
……准备得倒是周全。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文堪抬眼,看见一个人影映在门纸上,停顿片刻,又走开了。
他没有喊。只是坐在床边,等着。
他要看看,那个在上元夜把他从灯火阑珊处带走的人,究竟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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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被人推开。杨朔带着笑意走了进来,语气轻快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醒了?”
文堪抬眼看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觉得这位太子像个变态。
“你这几天就好好待在这儿。”杨朔说着,指了指书桌上那几大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书,“把这些批了,就放你走。”
文堪看了一眼那堆得小山似的案牍,又看了看杨朔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有病。”
杨朔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深了些。他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本翻开,递到文堪面前:“你看看,都是些地方上的陈年旧案,搁着也是搁着。你当过史官,笔杆子比我那些武夫强。”
文堪没接。
杨朔也不急,把文书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对了,饭会有人送。有什么事——喊我。”
门关上了。
文堪低头看着怀里那本硬塞进来的文书,又看了看脚踝上那副做工精致的脚镣。
……他到底想干什么?
文堪叹了口气,认命地翻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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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文堪抬头,看见一只白皙的手推开窗棂,一个小姑娘端着托盘探进半个身子,朝他害羞地笑了笑,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放在窗台上,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文堪愣了愣,走过去端起那碗粥。粥熬得软糯,上面还撒了几粒桂花。
他回到书桌前,一边喝粥一边继续翻那些文书。
翻着翻着,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一页泛黄的纸,夹在一堆寻常案卷中间。封皮上盖着当年的刑部大印。
日期是三年前。
太傅周燕死的那一年。
文堪盯着那页纸,一动不动。
窗外,杨朔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没有进来,只是推开半扇窗,声音很平:
“太傅死前三天,曾派人送出一封信。”
文堪抬眼看他。
“信是送给一位故交的。时任御史中丞,与太傅同年进士。”杨朔顿了顿,“太傅在信里说,他发现了一桩陈年贪墨案,涉及边塞军饷,数额惊人。证据已整理成册,待面呈圣上。”
文堪没有接话。
“那封信,成了太傅的催命符。”
“御史中丞呢?”
杨朔沉默了一下:“太傅死后第二个月,他被外放。赴任途中,遇‘山匪’,死了。”
那份所谓的“证据”,从此下落不明。
文堪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窗外有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忽然想起那具尸体。当年是在放生池里发现的。池水浅,藏不住东西。天刚蒙蒙亮,扫院的小沙弥便看见了那团浮在荷叶间的暗影——月白色的居家道袍泡得鼓胀,像一朵开败了的花。人面朝下,脊背微弓,几尾锦鲤受了惊,从他身下游散,搅起一圈浑浊的涟漪。
官府来得很快。结论是失足落水,酒后不慎。太傅昨日来寺中清修,晚课时饮了几杯素酒,独自夜游,失足坠入池中——合情合理。
当天下午,遗体被运走。三天后,草草下葬。
无人追问。也无人敢追问。
文堪当时和方灿坐在屋檐上,远远看着,并未看真切。
现在想来,那一池浅水,真的能淹死一个活人吗?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杨朔。
杨朔也在看他。那目光很平,看不出情绪,只是等着。
文堪忽然明白了。
他这是在递刀。让他去查,让他去挖,让他在追凶的路上,顺便替他把那些埋着的东西都翻出来。
当刀使。
文堪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很平:“去大同寺。”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