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堪抬脚朝门外走去。
他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算了。”
说完便径直向外走去,脚步仓促得近乎逃。廊下的风穿过,他觉得自己像极了话本里那些最没出息的落魄书生。明明是他耗尽心神、踏破铁鞋求一个“万一”,可当真与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咫尺相对时,先落荒而逃的,竟也是他。
他不愿、也不敢去掀开那层面具后的真相。
他这一生,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倒不如全是一场梦来得痛快——与杨朔那场风露相逢是梦,与故友的少年肝胆是梦。梦醒了,便什么都不必追问,不必背负。
可指尖残留的、方才触碰茶杯的温度,却比任何刀锋都利,扎扎实实地提醒他:这一切,从来都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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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合,文堪潜入了李煜胤的老宅。
宅院早已人去楼空,一派荒颓。蛛网横斜,积尘遍地,唯有风声穿过破败的窗棂,呜咽如诉。他与莫奕厥在外院暗处会合,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默契地分头行动——文堪向东,莫奕厥向西。
踏入东院的“竹宣院”,文堪脚步微顿。
不对。
此处与外间的破败截然不同。廊庑洁净,青石地面虽有落叶,却无积灰,仿佛一直有人悉心打理。竹宣院……文堪记得,这是杨朔母亲——李煜胤义妹的居所。当年每逢年节,杨朔总会随母回扬州小住。
剑鞘轻轻挑开半垂的布帘,文堪闪身进入内室。
杨朔的旧居整洁得近乎异常。书案、床榻、箱柜皆井然有序,绝无经年无人居住的尘封之气。文堪心头首先浮起“苏绘”二字,旋即又自己否定——以那人的性子,绝非这般细致之人。
月光透过窗纸,幽幽照亮屋内一隅。
文堪的目光,骤然定在书格之上——那里摆着一尊玉雕桃花瓶。莹白剔透,在昏暗中泛着清冷微光。
此物在此,太过突兀。依杨朔心性,绝不会无故摆放一件无用的饰物。
文堪上前,指尖轻叩瓶身与木格相接之处。
空的。
他试着转动玉瓶,纹丝不动,宛若生根。沉吟片刻,文堪自腰间抽出匕首,寒光一闪,刃锋在掌心划过。血珠渗出,缓缓滴落在洁白的玉桃花上。
血线蜿蜒,渗入花瓣脉络,又顺着枝茎流入瓶腹。
就在此时,窗外黑影骤现!
几乎同时,书格旁的墙面无声滑开一道暗门。而破窗之声已至,三名黑衣人如夜枭扑入,刀光乍亮!
文堪甚至未完全转身。
剑已出鞘。
剑光只闪了四次。像夜色被风偶然撕开的四道裂痕。第一道掠过最先跃入者的咽喉;第二道剖开侧面来袭者的心脉;第三、第四道银弧几乎是同时绽开,切开另外两人的腰侧与颈项。
他脚步几乎未移,身形只在方寸间微错。
收剑时,血珠顺着剑尖滴落,在青石地上敲出极轻的“嗒”一声。三个黑影已无声瘫倒在丈许之内,仿佛只是夜色褪下的几件旧衣。
月光重新洒落时,他的剑已回鞘。
不自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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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动静的莫奕厥疾冲入室,看到的便是三具尚温的尸身与收剑独立的文堪。
“这么快?”莫奕厥倒抽一口凉气。
文堪瞥他一眼,未答,只以剑鞘指向那洞开的暗门:“走。”
踏入暗门前,他已迅速搜过尸身——一无所获,干净得过分。这更印证了他的判断: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守卫或盗匪,而是被特意放置在此的“清道夫”。
暗道幽深,仅容一人通行。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内发出空洞回响。
“西院什么也没发现,”莫奕厥低声道,“李煜胤和他夫人的屋子干净得像被水洗过。真正的线索,恐怕只有这里了。”
文堪“嗯”了一声,并未提及玉桃花与血启机关之事。以血为钥,是杨朔惯用的手法。他曾向文堪索取过一小瓶血,当时只笑言“留个念想”。
如今想来,那尊玉桃花瓶腹中封存的,恐怕就是自己的血。
杨朔竟早便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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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道尽头,是一扇单薄的木门,与入口处的厚重机关截然不同。门扉上方甚至糊着一层脆弱的窗纸,室内谈话可清晰外传。
莫奕厥比文堪高出些许,他踮脚贴近纸窗,凝神静听片刻,又以极微小的幅度侧目窥视。
“无人。”他无声地比出口型。
文堪点头,手按门上,极缓地推开。
门内是一间寻常农户的堂屋。粗木桌椅,土灶陶缸,一切简陋而充满生活痕迹。文堪目光如刃,迅速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莫奕厥已无声贴至临窗的墙边,侧耳倾听院外动静。片刻,他朝文堪摇了摇头,面色凝重,手已紧握剑柄。
文堪会意,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了通向外界的那扇木门。